月圆之夜,裂隙如期而至。
温长慈站在院中,看着那道横贯天际的伤疤。不是比喻,是真正的伤疤——空间像被什么撕裂了,边缘参差不齐,像撕碎的纸,像断裂的弦,像某种不可挽回的伤口在渗出血色的光。那光不是红,是暗紫,像凝固的血,像腐烂的果实,像末法时代最后一点灵气在归寂前的回光返照。
"先生,"楚山青从身后走来,青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准备好了吗?"
温长慈没有回头。他看着掌心的叶形疤,那疤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和天际的裂隙同一个频率,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被遗忘的脉搏在重新苏醒。
"怎么进?"他问。
"跟着灯走。"楚山青举起照夜灯,裂痕在月光下像一道古老的符文,幽蓝的火光从裂缝里渗出来,指向裂隙的方向,"灯油是记忆,记忆会带我们找到入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庐。院中的草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苦涩的气息,像某种无声的告别。温长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三间正房,一间厢房,一间厨房,门槛上干干净净,没有叶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叶子呢?"他问。
楚山青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底有光一闪而过:"什么叶子?"
"你每日放在门槛上的叶子。"温长慈说,"今日没有。"
楚山青笑了,笑容里有一点苦,像甘草的回甘:"先生,裂隙开启时,叶子落不进来。天道有规矩,连露水都要绕道走。"
"那你怎么进?"
"我?"楚山青晃了晃照夜灯,裂痕里的火光摇曳,像鬼火,像磷光,"我是从裂隙里爬出来的,先生。我本来就是裂隙的一部分,是bug,是不该存在却存在的东西。天道管不了我,就像……"
他顿了顿,像在寻找合适的比喻:"就像管不了先生一样。"
温长慈沉默了。他看着楚山青的眼睛,那眼底有很深的东西,像潭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汹涌。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这个自称"楚国的楚,山青的山,山青的青"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倒在医庐门前的。
他是循着裂隙来的。循着锚点的气息,循着叶形疤的频率,循着某种比记忆更古老的、被封存在灵魂深处的印记。
"走吧。"他说。
两人沿着照夜灯的指引,向裂隙走去。夜风越来越大,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草叶被连根拔起,在空中旋转,像无数只绿色的手在挥舞,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在启动。
裂隙越来越近,温长慈感觉到掌心的叶形疤在剧烈跳动,像心脏,像更漏,像某种被遗忘的脉搏在重新苏醒。那跳动带着痛,不是□□的痛,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挣扎着要出来。
"先生,"楚山青忽然停下脚步,声音比夜风还轻,"有人。"
温长慈抬眼望去。
裂隙边缘站着三个人。
不是普通人,是修士。末法时代的修士,争夺"醒着的最后一点时间"的修士。他们的气息很杂,有正道,有邪道,有介于正邪之间的掮客与谋士。但此刻,他们站在同一道裂隙前,像达成了某种暂时的休战。
"悬壶道末代传人,"左边的人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温长慈。"
"七情劫之主,"右边的人接口,声音像蛇信吐信,"楚山青。"
中间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温长慈,眼底有很深的东西,像认识,像审视,像某种久别重逢的复杂。那人穿着灰色的道袍,面容模糊,像被什么遮住了,像记忆里的某个轮廓。
"你们来做什么?"温长慈问。
"修正过去。"左边的人说,"裂隙开启,机会难得。有人想救死去的道侣,有人想挽回犯下的过错,有人想……"
他顿了顿,看向中间的人:"有人想终结师门。"
温长慈的心猛地一跳。终结师门?他?他想起大纲里写的东西——温长慈需要进入裂隙找回被抹除的关键记忆,关于他为何终结师门。但他不记得自己终结过师门,不记得自己有过师门,不记得……
"先生,"楚山青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很轻,像耳语,"别听。他们在试探。"
但温长慈已经听见了。那三个字像钉子,钉进他意识的深处,激起一圈圈涟漪。终结师门?他?悬壶道末代传人,当世唯一修成"无垢心"的医仙,终结了自己的师门?
"你们怎么知道?"他问。
中间的人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像隔着一层凝固的时间:"因为我们都看见了。三次修正,三次燃尽记忆,温长慈,你每次修正都在试图挽回什么,但每次都在失去更多。你终结师门,是为了救苍生;你修正过去,是为了救楚山青;你回到原点,是为了……"
他顿了顿,像在寻找最合适的词:"为了忘记。"
温长慈感觉掌心的叶形疤在剧烈燃烧,像有火在皮肤底下窜动。他想起裂隙边缘的画面,想起年幼的自己和青衣孩子,想起那句"等我"和"别走"。他想起照夜灯的裂痕,想起被封存在裂缝里的记忆,想起被修改过的、却从未真正消失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