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山青在第七日回来,不是因为情蛊未解。
他站在医庐门外,青衣被夜露打湿,像第二层皮。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回来,只记得要走时,心口抽痛了一下,像被什么线牵着,像被什么钉在原地,像某种无法消除的印记在发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处有一颗痣,像一滴凝固的墨。他不记得这痣从何而来,只记得每次看见它,心就痛,手就颤,泪就流。不是因为记得,是因为……
因为本能。
"先生。"他在门外叫,声音很轻,像露水从叶尖滚落。
门开了。温长慈站在门内,白衣像一片将融未融的雪,眼底很静,像井底的月光。但月光里有一点什么,像火,像灯,像长夜里唯一醒着的东西。
"情蛊解了。"他说,不是问句。
"解了。"楚山青说,笑了,笑意浮在面上,像水面上的油彩被风一吹,散得只剩颜色,"但我不走了。"
"为什么?"
"因为心口痛。"楚山青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先生,我不记得为什么痛,但每次离开你,心口就痛。像被什么线牵着,像被什么钉在原地,像某种无法消除的印记在发烫。"
他伸出手,指着心口,那位置正好对着温长慈掌心的叶形疤。温长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疤痕在微微发亮,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被遗忘的脉搏在重新苏醒。
"我不记得你。"楚山青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先生,我的记忆像被水浸过的纸,字迹晕开,辨认不出。但我的身体记得你。看见你,心就痛。看见你,手就颤。看见你,泪就流。这不是记忆,是……"
他顿了顿,像在寻找最合适的词。
"是本能。"他说。
温长慈沉默了。他看着楚山青,看着那眼底的火,看着那笑容里的苦涩与甜蜜。他想起七日前——具体是七日还是七十年,他已经分不清了——这人倒在医庐门前,身中情蛊,说"先生救我"。他救了,情蛊解了,人走了,但又回来了。
因为心口痛。因为本能。因为身体的记忆骗不了人。
"我也不记得你。"温长慈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楚山青,楚国的楚,山青的山,山青的青。我记得你的名字,但不记得你的过去。我记得你数到第三次,但不记得为什么数。我记得你心口痛,但不记得为什么痛。"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叶形疤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片嵌进皮肤的叶子,像某种永远无法消除的印记。
"但我记得这个。"他说,"每次你靠近,它就发烫。每次你离开,它就发冷。这不是记忆,是……"
他顿了顿,像在寻找最合适的词。
"是本能。"他说。
楚山青笑了。那笑容很亮,像阳光穿透云层,像灰烬下重新燃起大火,像枯井里重新涌出洪流。他握住温长慈的手,那手凉得像冰,但掌心的疤痕烫得像火,像两种极端在碰撞,像两种本能在交融。
"先生,"他说,"我们互忘了,但本能还在。这不是奇迹,是……"
他顿了顿,像在寻找最合适的词。
"是约定。"他说,"先生,我们有过约定。不是记忆的约定,是身体的约定,是心的约定,是本能的约定。我们约定,即使忘记一切,看见彼此,心就痛,手就颤,泪就流。我们约定,即使忘记一切,掌心的疤和指节的痣,会在靠近时发烫。我们约定……"
他看向温长慈,眼底有很深的东西,像潭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汹涌。
"我们约定,数到第三次。"他说。
温长慈沉默了。他看着楚山青,看着那眼底的火,看着那笑容里的苦涩与甜蜜。他想起七日前,这人说过的话——"先生睡着的时候,一直在翻身。翻到第三次,才安稳下来。我替先生数了,先生没听见。"
原来不是替数,是一起数。不是一个人在数,是两个人在数。不是数到第三次就停,是数到第三次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