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公。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从沛县扩散到泗水郡,从泗水郡扩散到整个楚地,从楚地扩散到天下。
但那是后来的事。
眼下,沛县还是那个破旧的、灰扑扑的小县城。城墙上长满了枯草,街道上坑坑洼洼,县衙的屋顶漏雨,牢房里还关着十几个没来得及放走的犯人。
萧何接管了县衙的文书档案,曹参接管了县里的武装,夏侯婴继续管他的车马,卢绾和樊哙守在刘季身边寸步不离。一切都是乱的,但又乱中有序,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的,但好歹在往前走。
林深被安排住在县衙后面的一间厢房里。
那间厢房不大,大约十来平方米,夯土墙壁,茅草屋顶,地面铺了一层碎砖和石灰,踩上去硬邦邦的,但比芒砀山上的泥地强了百倍。
屋里有一张木榻,榻上铺了一张草席和一床粗布被褥,墙角放着一只陶罐,罐子里装着水,旁边有一只粗陶碗。窗子是用木条钉的,糊了一层薄薄的桑皮纸,纸上有几个破洞,风从破洞里灌进来,把纸吹得“哗啦哗啦”响。
林深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觉得这间破屋子比他在现代住过的任何一间房子都好。
不是因为房子本身,而是因为这间房子代表着一样东西——安全。在徭役营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在芒砀山上,他也不知道。但现在,在沛县,在刘季的地盘上,他知道自己至少能睡一个安稳觉了。
他脱掉那双草鞋,把脚泡进陶罐旁边的水盆里。水是凉的,但凉得舒服,不像冬天的河水那样刺骨。他把脚上的泥搓掉,搓了好一会儿,水变成了浑黄色。他用粗布巾擦了脚,上了榻,钻进被褥里。
被褥是粗麻布的,又硬又扎,盖在身上像盖了一张砂纸。但它是干的。林深在被窝里缩成一团,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脑子里的事情太多了——沛县接下来怎么办,秦朝会不会派兵来打,刘季能不能守住这座城,陈胜吴广那边怎么样了,章邯的骊山刑徒军打到哪里了。但身体比脑子诚实得多。他的身体已经透支了太久,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终于可以松下来了。他的意识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沉啊沉啊,沉到了一个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
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金黄色的,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脸上。他翻了个身,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榻边的矮桌上放着两个粗陶碗,一碗盛着粥,一碗盛着咸菜。粥还是温的,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用筷子挑开,下面是稠稠的米汤,飘着一股粮食的清香。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烫,烫得他直吸气,但他舍不得停下来。他上一次喝到这么稠的粥,还是在一个多月前,在徭役营里第一次见到刘季的时候,喝的那一碗酒、吃的那半块饼。不对,那不是粥,那是酒和饼。他上一次喝粥,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喝完粥,吃了咸菜,他把碗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着真好。
他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穿上那双草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很好。十一月底的太阳不毒不辣,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棉被。县衙的院子里人来人往,萧何抱着一大卷竹简从一间屋子里出来,看到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醒了?”就匆匆走了。曹参蹲在院子角落里擦剑,看到他,抬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卢绾坐在台阶上啃一个梨,看到他,把梨核一扔,拍了拍手站起来。
“刘季说你要是醒了,去前面找他。”卢绾说。
林深跟着卢绾穿过院子,进了县衙的前堂。前堂是一个大房间,比后面的厢房大得多,大约有七八十平方米,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放着几张小矮桌,桌子上堆满了竹简和布帛。刘季坐在最里面的一张矮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皱着眉头看,嘴里念念有词。看到林深进来,他把竹简往桌上一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可算醒了,”刘季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林深在矮桌对面坐下来。刘季把一卷竹简推到他面前,用手指敲了敲。
“你看看这个。”
林深拿起竹简,展开。竹简上的字是用墨写的,字迹工整而规范,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官吏写的。他看得懂一部分,看不懂一部分——秦朝的文字是篆书,跟他学过的繁体字有些像又不太像,加上竹简上的墨迹有些模糊了,读起来很费劲。但他还是读出了大概的意思。
这是一封从泗水郡郡守府发来的公文。公文中说,陈胜吴广的叛军已经攻占了蕲县、铚县、酂县、苦县、柘县、谯县等地,正在向砀郡方向推进。郡守府要求各县加强守备,严防叛军渗透。同时,各县要抽调壮丁,编成队伍,随时准备支援郡城。
林深读完,把竹简卷起来,放回桌上。
“这是什么时候收到的?”他问。
“昨天,”刘季说,“萧何从驿站的吏员手里截下来的。郡守府还不知道沛县已经换了主人,公文还是照常发。”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刘季靠在矮桌后面的靠背上,双手抱胸,看着林深。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说呢?”
林深知道刘季在考他。从芒砀山下来的那天晚上开始,刘季就经常这样问他——“你说呢”、“你怎么看”、“你有什么想法”。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是因为他想知道林深怎么想。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封公文是机会,也是陷阱。”
“怎么说?”
“机会是——郡守府还不知道沛县已经反了。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做好准备。加固城墙,储备粮草,训练队伍,跟周围反秦的势力取得联系。等郡守府反应过来,我们已经站稳了脚跟。”
“陷阱呢?”
“陷阱是——如果我们反应太慢,或者做得太明显,被郡守府发现了,他们会派兵来打。沛县城墙低矮,守军不足,粮草不多,经不起一次正规军的围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