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在那个山谷里住了七天。
七天里,他的伤口慢慢结了痂,他的力气也回来了一些,从只能喝粥到能吃干粮,从走几步就喘到能绕着山谷走一圈。虞姬每天给他换药,用草药捣成的泥敷在他的伤口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苦涩的、像黄连一样的味道。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的来历。她也没有问。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这种默契让林深觉得安全,也让他觉得心酸。安全是因为他不需要撒谎,心酸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
第七天夜里,他听到了马嘶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从山的另一边传来,穿过松林,穿过月光,像一阵从远方滚来的闷雷。他猛地从草铺上坐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虞姬已经站在木屋门口了,白色的衣裳在月光下像一片静止的云。她的背影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听到了危险的人,而像一个在等雨停的人。
“秦军。”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深走到她身边,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山谷入口的方向,有火光在晃动,橘红色的、跳动的、像野兽的眼睛一样的光。那不是火把,是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月光下的反光——他在砀郡见过,在秦军冲进城里的那个清晨见过。
“你走吧。”虞姬没有回头,“他们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我的。”
林深愣了一下。“找你?”
“我父亲是楚国的旧吏。秦朝一直在抓我们这些人的后人。”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躲了三年,换了三个地方。这次,大概躲不过了。”
林深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厚重的、像山一样的沉默。他忽然想起了刘季,想起了刘季站在砀郡城墙上看着西边方向时的表情——跟此刻的虞姬一模一样。那是一种认命,但不是放弃的认命,而是一种“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不会逃”的认命。
他没有走。他不知道自己是走不了还是不想走。也许是因为他的脚还没有好利索,跑不了多远。也许是因为他欠她一碗粥的情。也许是因为他在这七天里,已经把她当成了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让他觉得安全的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光越来越亮。山谷里响起了粗野的喊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虞姬转过身,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她问。
“林深。”
“林深,”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像在记住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你活着。别死了。”
跟刘季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林深的眼眶红了。他想说“你也别死”,但他知道这句话没有意义。在这个时代,活着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你可以在今天活着,明天就死了。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就死了。你可以做了所有对的事情,还是死了。
他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虞姬被那些穿黑色甲胄的士兵从木屋里拖出来,看着她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绑在身后,看着她的白色衣裳在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脏污的痕迹。她没有喊叫,没有挣扎,没有哭。她只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到一秒钟,但在那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林深看到了很多东西——谢谢,再见,好好活着,忘了她。
他蹲在木屋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听着马蹄声和喊叫声渐渐远去,听着山谷重新归于寂静,听着风穿过松林发出的“呜呜”声,像一个人在哭,但哭不出声音。
第二天一早,他离开了山谷。
他不知道自己去哪里。他只知道不能留在这里。秦军随时可能回来,虞姬已经被抓走了,山谷不再是安全的地方。他把包袱背好,把那本湿了又干了的笔记本塞进最里面,沿着虞姬被带走的方向,慢慢地、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朝那个方向走。也许是想知道她去了哪里,也许是想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也许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所以选了最不费脑子的方向——跟着脚印走。
他走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翻过了两座山,穿过了三个被烧毁的村庄,绕过了一个驻扎着秦军的小镇。他的脚好了很多,茧子越来越厚,走起路来不那么疼了。但他瘦了很多,衣裳挂在身上像一面没有风的旗,腰带勒紧了又松,松了又勒,最后在腰带上多打了好几个孔。他的头发长长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胡子拉碴的,看起来像一个野人。他不敢靠近城镇,不敢走大路,只敢沿着山野间的小道走,饿了就挖野草、摘野果,渴了就喝溪水,困了就找一棵树靠着睡。
他打听到了虞姬的消息。
在一个小镇的茶馆里,他蹲在角落里,听几个商贩聊天。“听说了吗?楚地那边抓了一批旧贵族的后人,要送到彭城去。”“送去彭城干什么?”“不知道。听说项梁的弟弟项伯在收拢这些人,说是要跟秦朝对着干。”“项梁不是死了吗?”“死了有弟弟。项家的人,死了一个还有一个。”
林深的心跳了一下。项伯。项羽的叔父。彭城。这些名字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那些尘封的记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项梁死后,楚怀王迁都彭城,项羽和刘邦各自领兵,反秦的火焰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虞姬被送到了彭城,不是去送死,而是被项家的人收留了。她活下来了。
他站起来,走出了茶馆。他站在路口,看着东边的方向。彭城在东边,要走很多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彭城。他去了能做什么?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去了又能怎样?去看她一眼?看一眼又能怎样?
他去了。
走了二十多天,到了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