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早。
不是项羽统一了天下,而是刘邦先低了头。公元前205年的秋天,刘邦派使者来了项羽的大营。使者是张良,没有带剑,没有带甲,只带了一卷竹简和一车粮草。竹简上是刘邦亲笔写的求和书,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大意很清楚——荥阳以东归项羽,荥阳以西归刘邦,两家罢兵,划鸿沟而治。
项羽看完了求和书,扔在案几上,没有说话。帐篷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铜灯里灯油燃烧的“滋滋”声。几个将领坐在两侧,钟离昧、季布、龙且,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皱着眉头,有人面无表情。龙且第一个开口了,声音大得像打雷:“不能和!刘邦这个小人,反复无常,今天求和,明天就会翻脸。将军上次放过他,这次不能信他!”季布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
钟离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打不下去了。我们的粮草只够吃两个月,士兵的甲胄破了没人补,马没有草料。刘邦求和,是他的诚意还是他的计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再打下去,不用刘邦来打,我们自己就会散。”龙且一拍案几站了起来:“钟离昧,你这是什么话!我们跟刘邦打了这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你现在说和?你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吗!”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两把刀在空气中碰撞,火花四溅。
项羽没有说话。他靠在靠背上,双手抱胸,看着那卷被扔在案几上的求和书。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有太多表情交织在一起,变成了没有表情。林深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一个字都没写。他听完了所有人的话,看完了所有人的表情。他知道了——该来的,终于来了。
鸿沟和议。公元前205年。历史上,项羽接受了刘邦的求和,划鸿沟而治,然后刘邦撕毁和约,追击项羽,最终在垓下围住了他。林深知道这个结局,就像他知道明天的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一样确定。
那天晚上,议事散了之后,项羽把林深留了下来。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巨大而变形,像两个陌生的、不认识的怪物。项羽把那卷求和书推到林深面前。“你看看。”林深拿起来,展开,看了一遍,放下。他不需要看第二遍,他早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鸿沟为界,中分天下。
“你觉得,”项羽问,“刘邦是真心想和吗?”林深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他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着。
“不是。”他说。项羽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簇被点燃了的、暗红色的、像即将熄灭但又重新燃烧起来的火。“说。”
“刘邦这个人,不会满足于半个天下。他求和,是因为他打不下去了。他的粮草比我们还少,他的士兵比我们还累,但他不会甘心。他会等。等缓过这口气,等粮草凑齐了,等士兵休息好了,他会撕毁和约,追上来。”林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知道答案的考卷,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项羽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和?”
“我的意思是,”林深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很遥远,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你不能相信刘邦。”
项羽沉默了。他拿起那卷求和书,又看了一遍,放下。他站起来,在帐篷里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深。
“林深,”他叫了他的名字,“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林深的心跳停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不再跳动了,胸腔里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掏空了的、没有任何东西的盒子。
“你有办法的。”项羽说,“你一直有办法。”他看着林深,眼睛里有一种林深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深刻的、更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另一个人身上的、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你帮我想个办法。”
林深坐在案几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支毛笔。墨汁从笔尖滴下来,滴在竹简上,洇开了一小片黑色的、像伤口一样的东西。他看着那片墨渍,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扩散,一点一点地变大,一点一点地把竹简上的字吞掉。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吞掉。不是恐惧,不是焦虑,而是无能为力。
“林深。”项羽又叫了一声。
林深抬起头,对上项羽的目光。
林深低下头,看着案几上那卷空白的竹简。他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划掉,又写,又划掉。他放下笔,把竹简卷起来,放在案几的右上角,站起来,看着项羽。
“给我三天。”他说,“三天后,我给你答案。”
项羽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三天。”
林深走出了帅帐。月光很亮,亮得地上的沙土像铺了一层银霜。他站在帐篷门口,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密,像一把碎钻撒在了黑绒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