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是在十月中旬的一个清晨离开彭城的。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没有任何一样会让人注意到“我们要走了”的东西。项羽站在城门内侧,黑色的披风裹住了全身的铁甲,他的马——那匹乌骓——也被换成了栗色的、不起眼的普通战马。
林深站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麻布长袍,外面套着皮甲——不是项羽送他的那件镶玉的旧甲胄。他的腰上挂着那把铜剑,他的包袱很小,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本牛皮纸包着的笔记本。笔记本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卷曲,一碰就掉渣。但他还是带着,藏在包袱的最里面,用干草和布裹了好几层,怕颠簸的时候磕坏了。
苏萤没有来。她留在彭城了。不是他要她留的,是她自己要留的。昨天夜里,他收拾包袱的时候,她站在门口,
“你不跟我走?”他问。
“不走。”她说,“花还没开。”
林深低下头,看着案几上那盆花。
“等我回来。”他说。
队伍从彭城的北门出去的。不是东门,不是西门,是北门。北门外面是荒野,没有官道,没有村庄,没有人烟。
林深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他的前面是一个年轻的士兵,林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砀郡的徭役营里,他也是这样走的。光着脚,踩着碎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前面的人走,他就走;前面的人停,他就停。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到。他只是走。因为他已经在这里了。他已经在这条路上了。他已经走了这么远,远到他回头看不到来时的路,远到他往前看不到尽头。他只能走。停下来,就会倒下。倒下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走了三天,到了第一个落脚点。那是一个被废弃了的小村子,十几间夯土房子,低矮而破旧,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大半,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椽子,村子中间有一口水井,井沿上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像一面褪了色的铜镜。井里还有水,不深,能看到井底的淤泥和几片枯叶。士兵们排着队打水,一个人一瓢,不多不少。喝完了,把瓢递给下一个人。
项羽站在村子入口处,靠着墙,他的脸被尘土糊了一层,看不出表情,林深不敢问。他端着一碗水走过去,站在项羽旁边,没有说话。
“项羽。”林深叫了他。
项羽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他没有睡好。他一直没有睡好。从彭城出发的那天晚上,他就没有睡好。
“喝点水。”林深把碗递过去。
项羽接过碗,没有喝。
“林深。”他没有回头。
“你说,刘邦现在在干什么?”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个被他放走的细作。那个人应该已经回到荥阳了。应该已经见到刘邦了。应该已经把那些话告诉他了。
“他在地图前面商议对策。”林深说。
项羽点了点头。
走了七天,到了第二个落脚点。那是一个小镇,不大,但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有眼睛,有耳朵,有嘴。林深让士兵们换了便装,三三两两地进了镇子,住在一个废弃了的宅子里。宅子的主人不知道去了哪里,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只有几件破旧的家具和满地的灰尘。林深让人把院子打扫了一下,在大堂里铺了干草,让项羽住在大堂最里面的那个角落里,用布帘子挡着,从外面看不到。他安排了四个哨,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屋顶,一个在后院,一个在巷口。四个时辰一轮换,不许打盹,不许聊天,不许离开半步。
项羽在大堂里坐了一天一夜,没有出来。林深给他送了三次饭
林深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走了十五天,到了第三个落脚点。那是一个山坳,四面环山,中间有一小片平地,平地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没有村庄,没有人,没有任何一个会看到他们的人。项羽下令在这里扎营,休息两天,等后面的队伍跟上来。士兵们搭起了帐篷,点起了火堆,煮起了饭。饭是糙米加野菜,没有盐,没有油,没有肉。但没有人抱怨。他们已经习惯了。从离开彭城的那天起,他们就习惯了。
林深蹲在火堆旁边,端着一碗粥。
“林深。”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到钟离昧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粥,碗上还冒着热气。
“钟离将军。”林深站起来。
钟离昧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粥碗放在膝盖上,没有喝。他看着火堆,
“你说,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林深看着钟离昧的侧脸。
“能。”林深说。
钟离昧转过头,看着他。
“你每次都这么说。”钟离昧说,“从襄城开始,从巨鹿开始,从鸿沟开始,你每次都这么说。你每次都说了,我们每次都赢了。”他停了一下。“这次呢?这次你说了,我们还会赢吗?”
林深看着钟离昧的眼睛。
“钟离将军,粥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