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天,陵城一中的气氛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早自习的时候,老周没有讲课,发了一套押题卷让所有人自己做。教室里安静得不正常——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说话、但声音都被压得很低的安静,像蜂巢内部那种闷闷的嗡鸣。
林星落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张押题卷,笔尖停在第一道选择题上。选项A和选项D之间,她反复看了四遍,还没有落笔。不是题难,是她的注意力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直往后排飘。
今天早上的牛奶是巧克力味的。便利贴上只有两个字:“稳住。”
她把便利贴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颗星星。然后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行字:“你也是。”折好,从桌子底下递给苏棠。苏棠接过去,头也没回,反手递给了后排的赵磊。赵磊把便利贴放在陆辰风的课桌上。
陆辰风打开便利贴,看见那颗星星和那两个字。他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抬起头往前排看了一眼。林星落正低头写题,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后颈上。她的笔在动,但速度比平时慢。
他低头,从笔记本上撕下一角,写了一行字,折好。纸条经过苏棠的手,落在林星落的押题卷上。她打开。“巧克力提神。不够的话我下午换红枣的。”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把纸条压在笔袋下面。然后重新看那道选择题,这一次,笔落得很快。
二
午休的时候,陆辰风一个人去了高二(1)班的教室。
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都回宿舍午睡了,剩下几个趴在课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1)班的后门没锁。他推开门,走进去。
陈述的座位在第一排靠窗。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语单词书,旁边是一支没盖笔帽的黑色水笔,笔尖已经干了。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课本和练习册,最上面是一本数学竞赛教程,封面翻卷,书脊用透明胶带加固过。
陆辰风在那张座位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枚U盘。不是陈述给他的那枚——那枚还在他宿舍抽屉里。这是另一枚,全新的,银色的外壳还没有划痕。他昨晚在宿舍写到凌晨两点。不是题目,是一封信。写给陈述的回信。
他把U盘放进陈述的抽屉里。压在竞赛教程下面。直起身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窗外,冬天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走廊上。
然后他转身,走出(1)班教室。后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走廊里依然没什么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亮堂的格子。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周砚白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像是等了一段时间。
“你去找陈述了。”不是问句。
陆辰风没说话。
“我看见了。你放了一个东西在他抽屉里。”
“跟你没关系。”
周砚白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他的手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在食指第二个指节的位置。握笔磨出来的,和陆辰风中指上那道一模一样。集训队的夏天,十二个人每天做十几套卷子,手指上的茧就是那时候长出来的。后来茧掉了,疤留下了。
“那年的事,”周砚白的声音很平,“你还记恨我。”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陆辰风说。
“骗人。”
“没有记恨。”陆辰风的声音也很平,“记恨太费力气了。”
周砚白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那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没什么好说的。”
“陆辰风。”周砚白叫他的名字。不是平时那种平板的、像在念一道题已知条件的语气。是某种更接近于一瞬间失控的东西。“我来陵城,不是因为什么我爸工作调动。是因为你在这里。”
陆辰风的脚步停了。
“那年你走以后,我在集训队待完了剩下的时间。拿了省一。进了全国赛。拿了银牌。所有人都说我考得好。陈述考了金牌。他是那一年省里唯一一块金牌。”
周砚白的声音低下去。
“颁奖那天,陈述上台的时候,我坐在下面。他举着奖牌往台下看。我知道他在找谁。”
陆辰风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落在他脚边。
“他后来跟我说,那年你走之前,把自己整理的专题留给了每一个人。每个人收到的都是针对自己弱点的。他说,你给他的那本笔记第一页写着‘陈述的弱点是数列’。”周砚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给我的那本是解析几何。你说,周砚白的弱点是太怕出错,所以每次做到最后一步都会改答案。你写的是——‘信自己第一次算出来的。别改。’”
他的手从身侧松开。
“那本笔记我用了两年。每次考试前都翻一遍。每次翻到那句话都会停很久。”
陆辰风转过身看着他。周砚白的表情被走廊里的阳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站在楼梯口,手垂在身侧,指节上那道疤在光里泛着很淡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