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一天,林星落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她寒假从来不定闹钟。是来电震动,持续不断的、像一只执着的蜜蜂钻进了枕头底下。她闭着眼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来电显示是一串号码。没有备注,但她认识。那串数字她倒背如流。从高二开学第一天他加她好友开始,她没通过,但那串号码就长在了脑子里。后来他用短信发“往左看”“去医务室”“你额头能煎鸡蛋了”,每一条她都存着,但没有存名字。不是不想存,是存了以后就会忍不住点进去看他的头像——那只用爪子捂着脸的柴犬。
她接起来。
“……喂。”
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低低的,被风声削去了一部分。
“吵醒你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五点零三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路灯光,冷白色的,落在地板上像一道很细的刀痕。
“你那边有风声。”她说。
“嗯。”
“你在外面。”
“嗯。”
她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落,冷意立刻贴上来。她没有开灯,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你在哪。”
他沉默了一下。风声从听筒里灌进来,呼呼的,像有人对着话筒吹气。
“你家楼下。”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睁大的眼睛。
二
林星落披了一件羽绒服就下楼了。围巾没来得及围,手套也没戴。脚上穿的是棉拖鞋,踩在楼道里的声音噗噗的,像某种笨拙的心跳。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在她身后熄灭。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过来,把她睡乱的头发全部吹到脑后。
他站在路灯下面。
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肩膀上落了一层很薄的霜,在路灯的橘色光线里泛着细微的亮光。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拿着一盒牛奶。红枣味的。包装盒上凝着水珠——不是霜,是温的。他把牛奶揣在怀里带过来的,和过去每一个早上一样。
她站在单元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凌晨五点的老旧小区里只有这一盏路灯亮着。光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像一个被单独打亮的舞台。地上的雪扫成了堆,堆在墙根下,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反射着路灯的光。
“你几点出门的。”她的声音被冷风切成一段一段的。
“四点。”
“走过来的?”
“嗯。”
从陵城一中到她家,走路四十分钟。他四点出门,四点四十走到这里。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路灯的橘色光线照在他肩头的薄霜上。
“为什么不打电话。”
“怕吵醒你。”
“你还是吵醒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盒牛奶。包装盒上的水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那我下次不打。”
“打。”
他抬起头。她还站在单元门口,羽绒服外面套了一件毛绒睡袍,帽子上有两只兔子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脚上穿着棉拖鞋,脚踝露在外面,冻得微微发红。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印子。
“陆辰风。凌晨五点打电话,你是第一个。”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所以以后也只能是第一个。不许不打。”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睛里的东西照得很清楚。不是生气,不是被吵醒的烦躁。是那种她只有在凌晨五点才会露出来的表情——没有白天的冷淡,没有在别人面前的防备,是很柔软的、像刚醒来的城市一样还没有砌起围墙的表情。
“好。”
他把牛奶递过来。她接过去。包装盒上的温度从他的怀里转移到她的掌心。温热透过纸盒壁渗进她的皮肤,沿着血管一路蔓延上去。
“今天不是开学。”她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