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数日的冷雨终于尽数停歇。天光破开层层云层,浅淡日光落满整座许县街巷。潮湿阴冷的气息缓缓散去,可城池内里潜藏的风波与寒意,半点未曾消散。
前日城西破庙纵火,冯七率众追杀流民一事,早已在县衙内部悄悄传开。百姓惶惶不安,街巷往来皆是步履匆匆,人人都清楚城外亡命散虎视眈眈,乱世之中安稳本就是奢侈之物。
被接入城内安置的流民尽数被安排在城南闲置民宅,吃喝暂且由县衙统一调度。唯独顾樵拼死护住的那名神秘男子,被徐敬刻意隐秘安置在后院僻静小屋。此事知晓之人极少,只有徐敬、林晚以及两名可信的看守差役。
徐敬心思正直,深知此人身份绝不简单,一旦贸然泄露,必定会给整个许县招来灭顶之灾。
县衙议事厅堂之中,一众吏员齐聚例行公务。气氛沉闷压抑,张怀本就一直对林晚心存不满,此刻终于抓住了可以发难的借口。
他刻意站在人群正中,语气刻薄张扬。
“如今乱世当道,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流民本就是祸乱根源,本应该尽数驱逐城外。林晚一意孤行将大批流民接入城中,如今还要藏来历不明之人,倘若引来了祸事,谁能够承担得起罪责?”
一众吏员纷纷低头沉默,谁都不愿意卷入无端纷争。人人只求安稳度日,不愿沾上半点风险。
徐敬眉头紧紧皱起,身居主事之位,他清楚林晚的考量,却碍于众多同僚目光,无法直白袒护,只能委婉周旋。
“流民皆是无辜百姓,乱世流离已经够可怜。安置城内加以看管,远比驱逐城外沦为刀下亡魂稳妥。眼下城内安定,不必过度苛责。”
“稳妥?”张怀冷笑一声,眼神直直扫向站在末尾的林晚,“依我看,某些人就是心思太过圣母,分不清乱世生存的根本!迟早会连累整个许县。”
全场目光瞬间全部汇聚在林晚身上。
林晚身形清瘦,一身朴素青布吏服,安静垂立在角落。眉眼温顺淡然,神色平淡无波,看上去怯懦又普通,看起来就是一个毫无话语权的小小吏员。
旁人皆以为她被当众刁难定会窘迫慌乱。
可无人知晓,她心底早已将人心局势算计的清清楚楚。
张怀只是肤浅的小人刁难,真正致命的危机从来都不在明面上。
散兵冯七只是摆在台前的棋子,真正蛰伏在许县的利刃,是曹军潜伏在此的暗桩——温朔。
那日破庙火光四起,流民异动,神秘男子被悄悄带入县衙,全部画面都被暗中蛰伏的温朔尽收眼底。
他心思阴鸷缜密,观察力极其敏锐。从林晚主动开城门救人,再到事后刻意隐秘看管关键人证,所有反常举动全部落在眼底。
寻常小吏只会自保避事,绝不会冒风险插手流民之事,更不会布局周全。
温朔已然笃定,这名看似平平无奇的许县小吏,绝不简单。
夜色悄然覆满整座许县城池。
街巷灯火稀疏,入夜之后更是寂静冷清。夜风带着微凉肆意穿梭街巷,暗藏杀机四起。
沈策身形如暗夜掠影,悄无声息落在林晚身侧。少年一身玄色劲装,周身带着凛冽冷意,唯有看向林晚之时,眼底锋芒尽数化作柔和。
“温朔方才亲自去往城南流民居所探查,行踪极为谨慎,没有惊动任何人。”
林晚正坐在窗前案前,指尖轻轻摩挲陈旧竹简,神色平静不起波澜,仿佛早就预料到一切。
“意料之中。”
她轻声开口,语调清淡。
温朔潜伏许县许久,唯一目的便是搜寻从兖州出逃、掌握曹军机密的关键人证。如今目标就在县衙之中,他断然不可能按捺得住。
他不会贸然强行动手。
他在试探。
试探许县是否有人暗中布局,试探所有事情是否皆是人为,试探深藏暗处布局之人究竟是谁。
而被他重点怀疑的人,从头到尾都是自己。
沈策眼眸骤然沉下,周身杀气隐隐浮现。
“我可以暗中将他彻底处理掉,永绝后患。”
林晚当即轻轻摇头,目光认真坚定。
“万万不可。”
“眼下时机完全不对。我们身处许县势单力薄,根基浅薄。除掉一个温朔,只会直接激怒曹操,引来大批曹军细作与斥候接连入驻探查。”
“如今的我们,完全没有可以与曹魏正面抗衡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