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流民安置点的风总是裹挟着尘土,吹过连片低矮的棚屋,也吹不散底层谋生的窘迫与惶然。自见过苏芜之后,林晚心底的牵挂便再难放下,那孩子眼底藏着的警惕与早熟,绝非寻常孤童该有的模样,愈发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测。
回到县衙,林晚依旧如常处理公务,指尖翻检文书的动作平稳无波,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唯有身旁的沈策知晓,她的心早已牵挂着安置点那抹瘦小的身影。
廊下无人之时,沈策缓步靠近,低声开口。
“安置点人多眼杂,消息极易走漏。若曹魏再派人手前来,苏芜首当其冲。”
林晚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按压在竹简之上,神色沉静。
“我自然知晓。今日所见,她独居僻处,无依无靠,周遭邻里繁杂,难保不会被有心人留意。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你打算将她安置在何处?”沈策问道。
“县衙人来人往,公务繁杂,反倒惹眼。”林晚思虑片刻,缓缓道出打算,“我记得城西有一处闲置小院,是早年一户迁出的人家遗留,院落僻静,远离街巷喧嚣,少有人涉足,最适合藏身。”
那处小院她初入许县时便留意过,位置偏僻,隐蔽性极强,用来安置苏芜再合适不过。
沈策当即应下:“我前去打理,清扫屋舍,备好衣食日用,确保院落四周无暗探窥探。”
“劳你费心。”林晚看向他,语气柔和几分,“行事隐秘些,莫要惊动旁人,更不可让牢中的温朔察觉端倪。”
温朔虽已被俘,难保他还有暗中联络的余党,一旦走漏风声,一切谋划都会落空。
沈策领命,趁着日间人流混杂,悄然离去筹备事宜。林晚则继续留在县衙,稳住表面态势,不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待到暮色西垂,夕阳染红半边天际,街巷行人渐渐稀疏。林晚换了一身素色常服,独自往城南流民安置点走去。
此刻的安置点少了白日的喧闹,多了几分萧瑟。她熟门熟路走到最角落的破棚屋,远远便看见苏芜正蹲在门口,用石块细细打磨一根细木枝,神情专注,小小年纪便懂得为自己寻一件防身之物。
听见脚步声,苏芜猛地抬头,看见来人是林晚,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放松,眼中褪去几分戒备,添了些许亲近。
“林姐姐。”她轻声唤道,声音软糯。
林晚走到她身前,蹲下身,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沾染薄尘的小脸:“这里风大,夜里寒凉,我带你换个地方住,好不好?”
苏芜攥紧了手中的木枝,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这片棚屋是她唯一的容身之处,陌生的环境让她心生不安,可连日来的颠沛流离,又让她明白此地终究难以安稳。
“不会有人欺负我吗?”她小心翼翼地询问,眼里满是孩童最纯粹的期盼。
“有我在,无人敢欺你。”林晚语气笃定,给出了最安稳的承诺。
简单的一句话,仿佛抚平了苏芜心底所有的不安。她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乖乖起身,随手将那根磨好的木枝揣进怀里,紧紧跟在林晚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趁着夜色的掩护,避开巡街的差役与闲散流民,一路往城西而去。苏芜一路沉默,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周遭的街巷,小手不自觉攥住了林晚的衣角,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抵达城西小院时,院门虚掩,院内已被收拾得干净整洁。屋舍之内铺好了干爽的被褥,桌案上摆着温热的粥食与几件合身的粗布衣衫,皆是沈策精心筹备。
沈策正立在院中值守,见二人到来,微微颔首。
苏芜望着这座干净安静的小院,眼中满是讶异,这里没有漏风的棚顶,没有嘈杂的人群,温暖又安稳,是她从未奢望过的居所。
“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了。”林晚牵起她的小手,将她带入屋内,“安心在此住下,平日里不要随意出门,外界的风雨,我会替你挡下。”
苏芜望着桌上的热粥,又看向温柔的林晚与沉默守护的沈策,鼻尖微微发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安顿好苏芜的起居,林晚与沈策移步院外,轻声交谈。
“院落四周我已探查三遍,无暗探潜伏,也无邻里窥探,暂时安全。”沈策低声禀报,“我会暗中轮流值守,确保无人靠近。”
林晚松了口气,神色却依旧凝重:“眼下只是权宜之计。温朔被俘的消息迟早会传回曹营,曹操得知线索中断,必定会派遣更精锐的人手前来许县搜寻。”
一个汉室遗孤,足以让枭雄不惜一切代价。
“那牢中的温朔?”沈策问道。
“暂且留着。”林晚眸色冷敛,“他知晓诸多内情,留着他,便是我们与曹营周旋的筹码。只要他一日不死,曹方便不敢贸然在许县大肆造次。”
利用一人,稳住一方局势,这便是她的算计。
夜色渐浓,月色爬上枝头,静谧的小院里灯火微暖,护住了懵懂无知的稚童。而县衙大牢深处,温朔独坐囚室,指尖无意识敲击着石壁,心底仍在盘算着脱身与复命的法子,全然不知自己苦苦搜寻的目标,早已被林晚妥善藏匿。
暗流依旧在许县的土地下涌动,一场围绕着孤女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林晚立于夜色之中,深知护住苏芜,便是护住许县眼下的平静,也是将自己彻底卷入乱世纷争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