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如浓墨泼洒天地。晚风掠过许县城墙垛口,卷起郊外荒林的草木簌簌轻响,也吹散了白日市井残留的最后一缕烟火气。整座城池沉入静谧,街巷空旷,灯火稀疏,寻常百姓早已闭户安歇,唯有巡夜差役的脚步声,隔着长街遥遥传来,单调又规律,衬得夜色愈发幽深。
城外郊野的黑暗之中,数道人影已然蛰伏许久。
自温朔失联、许县音讯断绝之后,曹营暗司便遣出第二批精锐,悄赴许县探查。这群人皆是常年游走暗处、擅长潜行密探的老手,心性沉稳,行事狠绝,远胜此前落败的冷锋一众。他们遵从密令,连日潜伏城郊,昼夜观望城池守备、出入人流、街巷动静,不敢有半分轻举妄动。
迟迟得不到上级进退指令,城内又查不到半点线索,所有人心底的焦躁已然累积到了极致。
再僵持下去,只会白白耗费时日,若是引来其他诸侯探子察觉,或是被许县守备提前识破埋伏,任务便会彻底落空。几番权衡之下,众人终究按捺不住,决意趁深夜人静,悄然入城一探虚实。
一行人尽数褪去暗司劲装,换上寻常行商布衣,收敛周身杀伐锐气,藏起贴身短刃,将所有锋芒掩于朴素衣衫之下。趁着暮色最深、城门巡查最为松懈的子夜时分,借着零星归城百姓的掩护,错落有致、互不靠近,低调混入城中,顺利踏入许县腹地。
入城之后,七人瞬间分散,各司其职,默契万分。
两人游走东西主街,装作赶路商旅,缓步穿梭街巷,暗中打探城中近期流言、县衙动静、流民异动;两人潜伏流民旧区周边,细细排查曾被温朔重点探查的区域,试图寻到半点汉室遗孤的蛛丝马迹;剩余三人悄然迂回靠近县衙外围,绕着大牢外墙缓缓徘徊,目光死死锁定牢门与值守差役,伺机窥探关押重犯的内情,探查温朔是否尚在城中。
他们分工细密,进退有度,每一步都极为谨慎,避开灯火亮处,避开巡夜人流,尽量隐匿所有可疑痕迹,只求悄无声息摸清局势。
偌大许县,表面依旧平静如常。夜色笼罩的街巷安宁死寂,灯火点点摇曳,无风无波,无争无扰。城中百姓酣然入梦,无人知晓,来自曹魏的暗流利刃,已然悄然刺入这座小城的肌理之中,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暗战,已然悄然开启。
自温朔诚心归顺、全盘吐露隐秘的那一刻起,林晚便早已预判到此番局面。
她深知曹操心性多疑执拗,绝不会因一波暗探落败便就此作罢。温朔失联、任务中断、遗孤无踪,三件事叠加,必然会催生出第二批、第三批暗探接踵而至。因此这些时日,她从未有过半分松懈,早已暗中铺下层层防备,静待敌人大驾光临。
城内看似如常松散的守备,实则尽数经过她的微调排布。
陆石奉她密令,挑选出数十名心性缜密、眼神锐利、行事沉稳的精干差役,尽数褪去官服,换上寻常市井布衣,两两一组,分散潜伏在全城各个要道、巷口、客栈周边。他们混迹在夜色之中,看似闲散游走,实则目光如炬,默默甄别所有外来陌生面孔,记下可疑人影的行踪轨迹,悄无声息织就一张人肉监视大网。
而沈策,更是今夜最锋利的一道暗棋。
他孤身游走于全城暗影深处,身形轻盈如风,隐匿在屋檐墙头、巷尾阴影、树影暗处,无声穿梭于夜色之中。入城七名暗探的一举一动、分散路线、探查方向、停留位置,尽数被他尽收眼底。他不逼近、不现身、不惊扰,只远远监视掌控,将所有人的动向精准记下,实时把控全城暗流局势,不给对方半分肆意妄为、暗中作乱的机会。
夜色渐深,子时过半,街巷彻底归于沉寂。
县衙大牢之外,三道黑影反复徘徊数圈,确认四周暂无巡夜差役靠近,终于敢稍稍靠近外墙,压低身形,低声窃语商议。
“牢内守备看似寻常,未见重兵把守,温大人极有可能仍被关押在此。”
“连日音讯全无,必定是城内有人截断消息,困住了温大人。今夜我们首要目标,便是确认温大人生死处境,伺机谋划营救。”
“其次探查遗孤线索,若是一无所获,归营之后必受重罚。”
细碎低语落在夜风之中,尽数被暗处的沈策听得分明。
而此刻幽暗潮湿的大牢深处,温朔独坐冰冷石壁之下,心境澄澈平和,早已褪去昔日半生执念。
当墙外传来几声极轻、极为隐晦的暗司专属联络暗号时,他的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眼底不起丝毫波澜,无期盼,无悸动,无酸涩,更无半分想要呼应归队的念头。
曾经的他,奉曹营为天命,视暗令为铁律,出生入死,任劳任怨,将半生忠心尽数奉上。可到头来,身陷绝境之时,换来的唯有上级的漠视、阵营的舍弃、音讯的断绝。
寒心一次,便足以清醒一生。
昔日阵营,于他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墙外之人的奔赴与执着,不过是重走他曾经愚昧的旧路,可笑又可悲。
不多时,轻柔的脚步声穿透牢廊寂静,林晚悄然走入大牢。昏黄摇曳的油灯照亮她清宁的眉眼,神色从容淡然,不见半分对敌紧绷,仿佛城外暗流涌动、敌影环伺,都掀不起她心底半分波澜。
温朔闻声即刻起身,身姿端正,态度恭敬谦和,全然不复当初对立僵持时的桀骜冷漠,一举一动皆是诚心归顺的沉稳本分。
“外面动静,你已然知晓。”林晚轻声开口,语气平稳无波,“你的旧部已然尽数入城,兵分多路,一则寻你下落,意图营救,二则继续探查稚童踪迹,重启当年未竟的探查任务。”
温朔垂眸颔首,神色坦荡磊落,毫无遮掩:“我早已无心再与他们为伍。从前愚钝执着,困于军令执念,半生为人棋子。如今幡然醒悟,只求安分守己,守护许县安稳,再也不愿卷入无谓的纷争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