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檐水还在滴,五更将尽,院里那一缸雨水满了半指,水纹一层叠一层,像有人在底下轻轻推。
门缝里先塞进来一角——不是风;风不会把纸角折得那么齐。阿檀正在外间理伞,指节一紧,没出声,只把脚步收了,像怕把那一角碰碎。
她没立刻抽,先抬脚在门槛外扫了半圈:泥印多了一道,很浅,有人蹲过。她蹲下去,用两根手指捏住那角,轻轻抽出。
薄,比昨夜那一张更薄。折法也不同:昨夜是窄条三折,像给人攥在手心里赶路;这一张是四方对折,再对折,像从册页上临时撕下。
她回到里间,将纸放到案上,与那匣并排放。顾清简已经坐起来——她未必真的歇过——灯芯剪过,火舌稳了,她先看阿檀的鞋帮,再看纸。
“什么时候?”
“就刚才。”阿檀道,“门木响半声,像指甲刮过。
我出去,巷里没人。地下有人蹲过的印。”
顾清简没急着拆。她先把案面擦净,再把昨夜那张“别查周靖”的纸条与匣子挪到一侧,给新纸让出空。
她展开:纸上只有半行,字迹却与昨夜那行不同——昨夜横平竖直,墨匀得像磨过;这半行起笔重,收笔却飘,像握笔的人腕子硬,心却不硬。
“永宁年号不必写全。”她读出来,“写全的人,常是要给人看的。”
阿檀眉头锁紧:“什么意思?”
“不是给你懂。”顾清简道,“是引我往指定处看。”
两纸一摆。她没数工序,只落结果:“不是同一只手写。
昨夜裁的、今天撕的。撕的人怕我们慢,要先把人按在档里。”
阿檀低声道:“那昨夜韩主簿——”
“他看过了,他不惊。”
两纸并排,一厚一薄;阿檀喉头一紧,没再问。
外头远处更锣敲了一声,近处的巷子里有担子摩擦石板的响。天光从窗纸渗进来,像一层薄刃。
“辰时快到了。”阿檀道。
“嗯。”顾清简把匣往前推了半寸,“周家人若不准时,就轮到事先叩门。”
话音没落,门环轻响。不是重叩,是慌里慌张的两下,停,又补一下。
阿檀去开门。门外是周家老妇:发髻歪了一缕,外袍湿得更深,不是雨,是额角、鬓边的水与汗;颧骨上一块青,下唇结着血珠,手背上两道口子还渗细红。
她仍把木匣死抱在胸前,指节发白——木匣在怀,像怀着一个还没哭出来的名。
“姑娘……”她嗓子哑,“民妇、民妇来迟半刻——来迟是因为……在夹巷里被人按住了,两人,从后箍颈,往凹处拖,要翻我里衣的绳结,找这只匣。”
阿檀指节一响。刀柄在掌中滑了半分,又按回去。
老妇人说下去,气音发抖:“我护不住自己,就护它;他扇我,我咬了他虎口,他踹我肋条……民妇、民妇还抱着。他骂了一句,不是外乡口音,然后跑了。
不抢钱,只要匣,钱袋还在腰上。”
她说到一半,忽然去摸袖里,一掏,两掏,袖袋空得像张着嘴。
老妇人脸色比挨了打还白:“我袖里还夹了半页……从族谱上撕的续页。昨儿按姑娘说的,把店名、车夫那颗痣、第七夜那些又默了一遍,才夹上的。
夹巷里一扯一搜,撕走了。撕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