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再亮。亮在檐口一线,不阔,只够让泥上的夜潮退半指。
院门闩一拔,涩响还在。
夜里有人听过这声。听过的人不必进门,也晓得屋里今天要去碰哪张纸。
顾清简不碰饭。先喝水。
水凉,入喉一条线,落到胃里,人才站得住。
阿檀把东西码齐:匣、布包、一柄旧伞。旧伞骨不响,适合今天这种路。
“路。”她只吐一个字。
阿檀点头。城里的路,从来不在地图上。
在谁肯让你踩那几寸。
前一夜她把话说满了:主供亮在面上,副抄躲在影里。要坐实档里先缺了人,得让那条缝自己开口。
缝不开,喊一百句有鬼,也还是喊。
到地方,不喊门。门里有人等着。
等的人不爱站明处。明处只剩门槛,和递纸的手。
手洗得干净。干净这词,今天比刀利。
年轻人二十出头,廊下跑腿的那一路。脸上没笑,纸递过来,又飞快缩手,像被烫了一下。
“副抄。按姑娘前日名帖里写的口径取的。”
声压得低。低里有规矩,也有怕。
顾清简没立刻接。她先看袖。
袖口干,不潮,不像刚从潮霉库里钻出来。潮库里出来的人,袖上该有水腥、有灰。
这人不腥,只有一点墨香。墨香太匀,像后沾的。
沾给谁闻,她心里有数,不点破。
纸入手,一沉。沉的不在分量,在心里。
纸边齐,齐得像用铜尺比过。比过的纸,若再说随手从库里抄出来,她先减三分信。
“有劳。”
年轻人喉结一滚,像还有半句。半句咽回去,只道:“主供册号在纸背角。对得上,是你的;对不上,就当我没送过。”
说完退半步,退进廊柱影里。影一吞,人就像没来过。
回院,闩门。闩完她不急着展纸,先把案面擦一遍。
擦不干净也行,擦的是给自己一个落点。眼一乱,锋就乱。
主供抄件她前日看过一眼,硬壳上的字,亮给台面拍板用的。今天不先看主。
先看副。
副抄一折薄,薄得像怕多一张纸就多一个人。展开,第一页就是押。
押角小字写得规矩:年号、月、日、时、录者、校者。时那一格,墨点得稳。
稳得过分,像怕人看出这刻辰曾经动过。
阿檀在旁。识字不多,识人会。
人不安,肩先硬。阿檀肩是硬的。
“阿檀。灶前烧一壶水。要滚。听声。”
阿檀一怔,随即明白要滚水盖住屋里动静。外头耳多,屋里要有一声盖住指头的响。
水滚起来,她才好把纸侧到光下。
水还没滚,她已经侧完第一遍。指节在纸脊停住。
手自己摸到了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