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亮,亮在靴尖上。
顾清简出门,不带匣,匣留院里,匣里东西太招人。
她只带素笺、私押小印、一张史台旧给的抄阅条影,影角有印,印淡,淡也要亮给人看,亮给兵部门前那双眼看。
兵部外廊长,廊下石凉,凉得脚一停就生根。
她不停,停的是抄胥歇脚那间茶炉房外。
茶炉房里水气重,重得像把话都泡软了。
几个抄胥袖管卷着,卷到手肘,肘上墨点斑斑,像常年在纸边拣签的人。
她不进去,先听。
听里头有人笑,笑里夹着名,名碎成半截,半截像“曹”,半截像“郎”。
阿檀在侧后半步,肩不松,松了门里人当你好捏。
茶炉房里忽然静下来,静得像有人从缝里看见外头衣角。
顾清简这才抬脚进去,进去不坐,只把抄阅条影压在掌下,掌下不露锋,露锋的是眼:“问一句。
去岁春,兵部武库司抄档房,有没有人暴卒。”
里头最老的抄胥抬眼,眼白多,多得像不爱看人:“暴卒年年有。姑娘问哪一笔。”
“死在抄档房里的。”她道,“死在纸堆旁边那种。
死完,档要封,封完要迁,迁完架上就空一格。”
老抄胥喉结动了动,像含了一口热茶,茶烫,烫得他吐字慢:“有。曹郎曹……曹什么来着,小名唤得响,大名反倒没人叫。
去岁春,惊蛰前后,死在廊下,说是心疾。
心疾死的人,手却攥着半页纸,纸被司里收走了,收走就不许问。”
旁边年轻抄胥脚尖一挪,挪出半步,想走。阿檀刀柄轻磕门框,磕声闷,闷得像提醒:走也要留鞋印。
顾清简声音仍平:“小名。”
老抄胥低声:“曹六。六指不六指不知道,只知道他爱喝浓茶,浓茶里加糖,糖渣沉底,底里常沉着别人的闲话。”
她把“曹六”二字落在心里,落完才道:“他死前抄过哪几架。”
老抄胥眼皮一跳:“姑娘这话问得狠。狠的不在架,在谁让他抄。
让他抄的人,不走路面,走夹道。夹道不留名。”
她不逼老抄胥再往下。再往下,老抄胥的脖子要先细一圈。
她只把袖里那小包深纹泥样取出,取出一粒,粒如豆,豆里冬青屑还在。
她把豆放在茶案角,豆不滚,滚的是年轻抄胥的眼珠。
“认得这屑吗。”
年轻抄胥嗓子发干:“不认得。”
“认得的。”她道,“内史墙下冬青,剪枝才出这屑。
剪枝的人,靴底常沾。沾了,又爱来你们这儿喝茶。”
老抄胥忽然道:“曹六死那夜,确实有个内史的人来送过纸。送纸的不进门,门缝里递,递完就走。六当笑话讲,讲一半,人就倒下去了。”
茶炉里水沸,沸声盖住后半句。后半句不必听全,听全了反而假。
顾清简只问:“送纸的长什么样。”
老抄胥摇头:“夜里,灯暗,只看见袖边一道白,白得像孝。孝不穿在活人身上,穿在活人身上,就是给别人看的。”
她心里一冷。
冷不在“孝”,在“给别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