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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下山（第2页）

说书人黄牙一呲：“那便说说集市新贴的告示！”他枯瘦的手指蘸着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个圈，“李家追查逃奴一事——”

平安的呼吸骤然凝滞，下意识攥紧窗框，指甲深深掐进斑驳的木板。

“说来也巧……”说书人突然俯身，黄牙间挤出几个字，“就在李氏女诞下皇子那夜，两个奴仆连夜出逃。”折扇“啪”地合拢，惊起一缕尘埃，“李家悬赏百两，就为这两个贱籍！”

“白两？！”茶客们倒抽冷气。平安感到有冰水顺着脊背流下，腕间的朱砂痣肆意跳动。

说书人用扇骨轻叩桌面：“更蹊跷的是……”他故意拖长声调，“这些年李家明里暗里从未放弃追查，连黑市上都挂了暗花。”扇面突然翻转，露出背面血红的“缉”字，“两个奴才而已，值得这般大动干戈么？”

茶楼角落，几个商贩打扮的汉子同时绷直腰背，相互交换着眼神。

平安浑身一颤。幼时的记忆如利刃刺来——铜铃狂响，玉娘惨白的嘴唇哆嗦着：“李家……李家……”师父铁钳般的手拽得她腕骨生疼……

“哐当！”

竹篮坠地的声响炸开在茶楼。那些商贩齐刷刷抬头，斗笠阴影下，一块铜牌完全暴露在阳光下——“李”字徽记灼灼生辉，边缘缠绕的荆棘纹与师父那块被磨去字迹的铜牌……竟分毫不差！

平安转身狂奔，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忽然明白——那日师父眼底为何会闪过深深的恐惧。

原来，权贵的执念就是最锋利的刀刃，最精准的罗盘。

不死不休！

直到望见山腰处茅屋升起的炊烟，她才敢回头——暮色中，那几个商贩身影仍立在茶楼外，为首之人正仰头望向山间，铜牌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

“平安！”玉娘的声音劈开暮霭。素来温柔的眼睛此刻锋利如刃，“去哪了？”

“采……采蘑菇……”平安举起空荡荡的竹篮，底上躺着两朵蔫巴巴的野菌。

玉娘抓她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回屋路上，平安瞥见她下唇一排带血的牙印。

“集市上说……”平安试探道，“魏国李家……”

玉娘猛地停住。

“还说……悬赏两个逃奴……”

“平安！”玉娘突然蹲下，指甲掐进她肩膀，“那是编的！听见没有？”

顺着玉娘骤然收缩的瞳孔，平安看见李明强不知何时已立在屋前。

夕阳将他腰间的猎刀镀上一层暗红，铜饰反射的亮光正好照在平安眼睛上，逼得她闭眼转头。

再睁眼时，李明强已站在三步开外，刀鞘上的铜钉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平安低头往屋里走，跨过门槛时忍不住回首。山下集市灯火如星，欢笑声被夜风撕碎，飘上来时已听不真切。

“睡吧。”玉娘合上窗。

平安躺在榻上，后颈的寒毛仍根根直立，那些商贩望过来的阴冷目光至今挥之不去，好似钉在了她腕间的朱砂痣上。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银纹。

平安屏住呼吸，数着玉娘远去的脚步声消失在灶房方向。她赤足踩上冰凉的地板，手指触到樟木箱铜扣时，一阵山风恰好掠过茅檐，掩盖了“咔嗒”的轻响。

褪色的朱雀锦缎里静静卧着一枚铜牌。中央的铭文被刻意磨平，边缘却因常年摩挲而泛着温润的光泽。

平安记得原本有两块。不知何时起，师父的那块已不知所踪，只剩玉娘的这块被她深锁箱底。

铜牌边缘的荆棘纹在月光下清晰可辨。她用指甲刮蹭着特定位置，碎屑簌簌落下——那个商贩腰间“李”字铜牌最后一笔的弯钩，正是从这里转折。

窗外突然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平安慌忙将铜牌塞进衣襟，冰冷的金属贴住心口，寒意瞬间渗入血脉。透过窗缝，她看见师父如雕塑般立在院中，猎刀出鞘半寸，正就着月光细细擦拭。

茅檐下的蛛网在夜风中轻颤。

平安突然意识到，这张网或许早已织就——而山下那些带着“李”字腰牌的人，正如同收网的猎人，在暗处缓缓勒紧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