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赛浦下城郊外一处破旧的木屋中。
这座木屋比袭袭街上的那些废屋还要破烂,屋顶上缺了个巨大的口子,木板之间的缝隙大得可以过人,墙壁和檐边都被井边栏草等杂草塞满了,比人还高的灌木丛铺天盖地地覆过来,这里几乎是植物的王国了。
这人心惶惶的三五天来,流窜在外的伯纳德男爵和夫人就藏身于此。
男爵穿着绣着复古花纹的马甲,手上戴了一枚翠绿色的玉扳指。
伯纳德夫人甚至没来得及换下身上那件华美的长裙,纯白的裙摆遭木屋未经粉饰的泥地染污了,繁复的裙片湿答答地黏在一起,光是看着就令人怏怏不乐。
男爵脱下自己的帽子,内心烦闷眉头紧锁,在木屋里来回踱步,显然当下的境遇是他最不想见到的。
“男爵先生,劳烦您能稍微停一停吗?”伯纳德夫人勉强压着自己的情绪,礼貌道,
“您这样实在令人心烦。”
伯纳德男爵忍不住把帽子重重一甩。他看起来十分想要对伯纳德夫人大喊大叫,可又害怕被别人听见而发现自己的行踪,于是整张脸的表情一时之间显得非常奇异,凶狠狰狞又窘迫委屈,脸红得像皮肤下的血管尽数爆开似的。
他不得不压低声音:“瓦伦西亚!看看你的好提议招致的祸端吧!声名、财富和更高的地位,这些我一样都没落着!我现在本应该在府上享受自己的午茶,而非像一只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瓦伦西亚·伯纳德对他的指控一项都不承认:“我主在上……财富地位?我什么时候许诺过给您这些了?”
伯纳德男爵闻言暴怒:“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冒着风险纵容你和艾弗雷特来往?不正是因为她反叛军首领的地位!
我打心底里希望她推翻珀西·卡尔霍恩之后连带着改一改我的爵位,我要往上爬,她倒好,让我直接跌到地底去了。
天啊,她已经被国王抓住了脚踝要拖下地狱了不会再成功了!我真后悔那时没有向陛下检举你,你这个蠢妇人!”
面前的男人认为自己已经穷途末路,不知道该去往哪里,遥远未及见面的死神把他吓破了胆,他几乎就要跌倒在地像孩童那样大哭大闹了。
“您还真是会自作多情。”瓦伦西亚甚至对这个男人生出了一丝怜悯,然而这一丝不可多得的怜悯在她听见男爵的话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个蠢货自得启发,为自己找到了一条新的生路,十分激动狂热:“是的!是的!我现在仍可以向国王检举你,她会宽恕我的……”
瓦伦西亚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她噌地站起身,钳住了男爵发颤的手臂,挤出几个字:“你疯了?现在去检举我?你不敢让你在行为和勇气上跟你的欲望一致吗?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反正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还不如干脆一条路走到黑!”
伯纳德男爵从来不会听取妻子的意见,他扶着门框挤出了小木屋。
瓦伦西亚的脸色白得像身上的长裙,她的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屋顶缺口投下的阳光让她几近晕厥,她找遍全身却没能找到自己的嗅盐。
瓦伦西亚不由后退几步,扶住身后快要散架的烂木柜,积满灰尘的柜面上,她摸到一根断折的短木柴,它的尖头格外锐利。
她想到什么似的猛地放开它,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呼吸也粗重起来。
过了一会儿,对瓦伦西亚来说大概有一个纪元那么漫长。她咬牙,扯下了自己的白蕾丝套绕在手掌上防止脱手,接着把那支短木柴捡起牢牢握在手中。
瓦伦西亚的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外,最终壮起胆子悄悄尾随男爵。
远郊树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只有一声,之后世界便重归于寂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在下城巷道中飞速穿梭的兜帽女人如有所感,抬起头,看见远郊惊起的一群飞鸟。
她不敢停顿太久,四顾无人后闪身进了望月旅馆的后厨房。
德洛维和病愈的戎雀正等在里面。
塞莱谨慎地合上门,她面色肃穆凝重,看得德洛维直皱眉。
“塔尔洛,怎么样?”戎雀沉不住气,开口问。
塞莱摇了摇头,表示情况不甚乐观:“所有被捕的人都被关进了层层重兵把守的依奥伊堡,遭受了严刑逼供,塔尔洛重伤未愈被关进了依奥伊堡的地牢。”
戎雀面色惨白,德洛维咬牙:“你们什么时候动手?我不是已经把你们的病治好了?还差什么?”
塞莱依旧摇了摇头:“差一根引线,再次点燃她们的愤怒。”
原本大可以趁着伯纳德府邸本次的事变来发动进攻,却被肺死疫打断,反叛军大多患病在身。
去过地狱门前的病人重返人间,反而对死亡有了更强烈的畏惧,加之近来贵族与平民之间的抵牾稍有减轻,反叛隐隐有了溃散之势。
德洛维心中不悦,可如今除了等待一个时机之外,她们别无选择。
不过好在命运回环往复,尚存一念就绝不妥协。
旅馆的老板谨慎地敲了敲后厨房虚掩的门,说前厅有个马夫找她们。
戎雀自觉起身,留下德洛维和塞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