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石湾镇逢集。
顾安是三天前到的。
镇上只一家客栈,名唤平安。不大,上下两层,楼下卖饭食,楼上作客房。顾安要了间临街的,推开窗,正对着集上的人来人往。
此刻她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三月十八,逢集的日子。四乡八里的人赶早便来了,把一条长街挤得水泄不通。卖馄饨的老王头已支起锅灶,热气腾腾地煮着头锅,白雾顺着风飘上半空;捏糖人的张老汉身边围了一圈孩童,个个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那只正在成形的孙悟空,连咽口水。
顾安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将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住。对镜照了照。镜中人面容平淡,眉眼寻常,是那种走在人群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脸。她抬手按了按鬓角,将假面的边缘压实了。
她拿上铁笛,低头伸手抚摸了片刻,上头刻着稀稀疏疏两三朵梅花。她将铁笛插回腰间,推门而出。
后院马厩里拴着一匹马。个头不高,腿却粗壮,毛色灰扑扑的,看着不起眼。但懂马的人一看便知——这种北戎马,耐力极好,能一口气跑上三天三夜。
顾安喂了它一把豆子。马吃得很急,差点咬到她的手。她没出声,只是把手缩了回来。待到马儿吃完,顾安抚摸起鬃毛,马在她头上蹭了蹭,她低声说了句什么,便走了。
路边茶棚里,一个老头正在说书。
“……话说那吴宇将军,当年镇守边关,北戎人闻风丧胆……”
顾安脚步顿了顿。
老头继续说:“可惜啊,功高震主,朝廷容不下他。听说死得惨得很……”
顾安听了两句,继续往前走。
集市上人真多。
顾安慢慢地走,边走边看。买了个肉包子,咬一口,随手给了路边的小叫花。又在一个卖头绳的摊子前停了停,挑了两根红的,问了问价钱,摇摇头走了。
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走到街角,正准备拐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姑娘,姑娘!”
顾安回过头,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穿一件半旧青衫,面容清瘦,三绺长须,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顾安心里微微一凛。
“阁下叫我?”
那男子笑道:“姑娘别多心,我就是个大夫,爱看热闹。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顾安点点头:“头一回来。”
“哦?那可赶巧了,今儿逢集,热闹得很。姑娘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赶集多没意思,”沈怀南指了指前头,“前边有个馄饨摊,他家汤头好,我请你?”
那男子点了点头,忽然笑道:“姑娘走路的步子,和中原人不一样。”
顾安看着他,笑了笑。
“中原人走路,脚跟先着地。北戎人走路,脚尖先着地。姑娘刚才那几步,脚尖先着的。”
顾安愣了一下,又笑了笑,道:“先生眼花了。”
那男子笑得更甚。“姑娘别紧张。我就是个大夫,爱看热闹。”
他拱了拱手。
“沈怀南。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顾安沉默片刻,“顾阿冉。”
沈怀南点点头,也不再问。正要说话,忽听得远处一阵喧哗,有人扯着嗓子喊:“让开让开!出事了!”人群发一声喊,潮水般朝那边涌去。
沈怀南眼睛一亮,笑道:“走,瞧瞧去。”迈步便走。奔出几步,忽地回头,见顾安仍站在原地,便道:“阿冉姑娘,热闹也不看?”
顾安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