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拼命挥动手臂,想抓住什么,可周围只有水和碎石,什么都没有,身体在泥水里翻滚,分不清上下左右,耳朵里全是轰隆隆的水声。她不知道自己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眼前全是浑浊的黄色。
忽然,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不大,手指纤细,骨节分明,但攥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暂时稳住的繁星奋力睁开眼,看见陆知微趴她前面,一只手抱着一块大石头,另一只手伸出来,紧紧握着她。水流的冲击力太大,陆知微的身体被水冲着往下滑,抱着石头的胳膊青筋暴起,指甲嵌进石头的缝隙里,渗出了血。她在泥水里泡着,脸贴着地面,嘴唇紧抿,眉头拧在一起,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她就是不松手。
“抓住我——”陆知微的声音被雨声和洪水声淹没了,几乎听不见,但繁星听见了。她从那些杂音里听见了她的声音,那么小,那么远,又那么近。
繁星拼命伸手,一只手握住了陆知微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了手掌,两个人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湿滑的,沾着泥浆,但握得很紧。泥水裹着碎石从她们身上碾过去,每一下都像被人狠狠踢了一脚,一颗较大的石头砸在繁星的小腿上,疼得她龇了牙,但她没松手。
“我——抓——住——了——”繁星喊,声音被风吹散了。
胡小宇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抱住了陆知微的腰,他的摄影包早就扔了,摄像机也不知丢在哪了,但他抱得很紧,两条胳膊箍在陆知微的腰上,脸贴在泥水里,眼镜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吴廷此时正拽着胡小宇的背包带,三个人连成一条人链,吴廷在最后面,全力挽住了一棵粗壮的树干,稳得纹丝不动。
“一二三——拉!”吴廷吼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盖过了雨声和洪水声。
三个人一起用力,繁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寸一寸地拉回来,她的手被陆知微攥着,陆知微被胡小宇抱着,胡小宇被吴廷拽着,像一条粗壮的绳子,一点一点把她从死神手里拖了回来。
繁星瘫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发抖,嘴唇乌青,手指还保持着握的姿势,空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握住。她侧过头,看见陆知微半跪在她旁边,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整个人也在抖,她的衣破了一个小口子,露出里面染红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石头划破的。
“小微姐……,我相机丢了……”繁星的声音发涩,像被沙子磨过,嗓子火烧火燎的。
陆知微没有回答,她松开繁星的手腕,双手捧住了繁星的脸,左看右看,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撩开她的头发看了看有没有伤口。她的手指在发抖,碰到繁星的脸颊时,那触感冰凉冰凉的,像一片被雨水浸透的叶子。
“人没事就好。”陆知微说,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雨声盖过去。她的眼眶红了,有雨水,也有别的什么。她的嘴唇在哆嗦,不是冷,是害怕。繁星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不是忧郁,不是疲惫,而是恐惧,是那种“差一点就失去了你”的恐惧。
繁星想哭,但她没哭。她只是握紧了陆知微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雨仍在疯狂的下着,吴廷一点也不敢耽误,大声喊着:“咱们快!别耽搁了!继续往上走,争取先回那个老王叔家去!”
听见吴廷的呼喊,几个人也立马回过神来,快速爬起来,迎着大雨跌跌撞撞地往山上走。泥水还在往下流,但比刚才那些地方小了一些。繁星被陆知微扶着,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用尽力气,因为小腿被石头砸了一下,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她忍着没吭声。胡小宇不知道又从哪把摄像机找了回来,扛着,机身裹着防水袋,他一路走一路念叨“机器别坏机器别坏”,得亏他近视度数不算高,要不然现在没了眼镜的他估计路也看不清了。吴廷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观察一眼山间的情况。
终于,她们回到了王老汉的院子。老汉还没睡,看见她们浑身泥水地回来,吓了一跳,赶紧把她们领进屋里。屋里不大,堂屋中间有个灶台,灶膛里还有余火。老汉往里面塞了几根干柴,火重新烧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吴廷从背包里掏出卫星电话,拨了几次才接通。他背过身去,声音压得很低,繁星只听到“被困”、“山洪”、“乐陶村”几个词。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色很差:“路全断了,救援暂时上不来,得等雨小了才能进山。车在山脚下,估计也报废了,哎!”
王老汉翻出几件干衣服让她们换上——繁星和陆知微拿到的是王老汉大女儿的衣物,灰色的棉布外套,可能她大女儿比较胖吧,衣服肥肥大大的,穿在她两身上像套了个麻袋。陆知微穿上之后,领口大得露出一截锁骨,袖子挽了好几道。繁星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今天第一次笑。
“笑什么?讨厌。”陆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也跟着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