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谢露萍到陈家的时候,陈云意已经站在门口了。换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扎起来了,围巾换了一条,是深蓝色的,裹得很紧。
“走。”她说。
“去哪?”
“说了到了就知道了。”
她没叫车,沿着门前的路往东走。雪被铲到路边,堆成小丘,踩在上面吱吱响。梧桐树的枝头挂满了雪,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谢露萍跟在她后面,差点被砸了一下。
陈云意回头看了她一眼。“躲开啊。”
“你没提醒。”
“这还用提醒?”
她转了回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谢露萍一眼。这次没说话,放慢了脚步,等谢露萍走到她旁边,才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小路的岔口。路尽头是一栋房子,灰色的,不高,门锁着。墙面上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看不清字迹。陈云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捅进去拧了两下,门开了。
里面是楼梯。又窄又暗,墙皮掉了好几块,楼梯扶手是铁的,摸上去冰凉。
“这是什么地方?”谢露萍问。
“以前是个小工厂,后来倒闭了,就没人管了。”陈云意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陈云风小时候带我来过。他说这里是他的秘密基地。”
“后来呢?”
“后来他忙了。不来了。”陈云意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我有时候自己来。”
她们爬了六层。每一层的窗户都蒙着灰,光透不进来。偶尔有风从破掉的玻璃窗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到了顶层,陈云意推开一扇铁门,风呼地灌进来。
视野一下子打开。整个城市铺在眼前,大片的白盖住了所有屋顶、街道、车顶。远的地方有烟囱在冒烟,升到一半就被风吹散了。近的地方能看到陈家那栋别墅的尖顶,还有更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天台的边缘堆着几块旧砖头,还有一只翻倒的油漆桶,桶底积了雪,像一只白色的大碗。
陈云意走到天台边缘,手扶着栏杆,往下看。栏杆是铁的,锈迹斑斑,有些地方的漆皮翘起来,风一吹就晃。谢露萍跟过去,站在她旁边,没敢靠太近。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谢露萍问。
“小时候来过。”陈云意没看她,看着远处。“陈云风带我来的。他说这里能看到整个城市。”
“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不危险?”
“有什么危险的。”陈云意用手拍了拍栏杆,铁锈簌簌往下掉。“又不会倒。”
风很大,吹得她围巾的末梢往一边飘,深蓝色的毛线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很亮。谢露萍的头发也被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用手拢了一下,没拢住。
“为什么带我来?”谢露萍问。
陈云意没回答。她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转向远处那片高楼。城市的天际线在雪后格外清晰,每一栋楼的轮廓都像用刀切出来的。
“你看那边。”她用下巴指了指。
“看什么?”
“那些楼。以后都是我的。”
谢露萍转头看她。陈云意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就那么让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盯着远处。
“你中二病犯了?”谢露萍说。
陈云意没笑:“陈云风总说,以后公司是他的。陈云淑以后会嫁人,不参与家里的事。我呢?”她停了一下。“他说,爸会给我留一笔钱,够花一辈子。不用上班,不用操心,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不是挺好的。”
“好什么。”陈云意的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风吹散。“这就是被打发走了。”
谢露萍没接话。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发出一声细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