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温酒回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她坐在出租车的后座,手里握着□□给她的U盘,U盘很小,很轻,但她觉得它很重,重到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手心里。这里面装着酒泉科技破产的真相,装着周远这些年犯下的罪证,装着温酒四年来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她应该高兴的。但她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知道,有证据和有办法是两回事。周远是什么人?云创科技的CEO,身家上百亿,在行业里经营了十几年,人脉深厚,资源丰富。他能在四年前悄无声息地搞垮酒泉,能在银行、供应商、客户之间织起一张大网,能让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他的能量,不是现在的温酒能对抗的。
温酒现在有什么?一家十几人的小公司,勉强维持运转,每个月的营收刚够发工资。她有什么资本去跟周远斗?打官司需要钱,请律师需要钱,调查取证需要钱。她连请一个好律师的律师费都付不起。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上海的夜很美,霓虹灯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水晶球。但她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水晶球,她是外面的人,隔着玻璃看着里面,进不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姜念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样?项目谈得顺利吗?”
温酒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她想告诉姜念,她想说“我找到证据了,搞垮酒泉的是周远”。但她说不出。因为一旦说出来,姜念就会问“你打算怎么办”,她就会说“我想告他”,姜念就会说“我帮你”。她不想让姜念卷进来。周远能搞垮酒泉,也能伤害姜念。她不能让姜念因为她而陷入任何危险。
她打了几个字:“还行。有点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闭上眼睛。出租车在高架上行驶,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念得她昏昏欲睡。
到家之后,温酒打开电脑,插上U盘。文件夹里有很多文件——转账记录、聊天截图、邮件往来、录音文件。她一个一个地打开,一个一个地看。越看,心越冷。转账记录显示,周远通过一个空壳公司,分多次向酒泉的几个高管转账,总金额超过五百万。聊天记录里,那些高管在商量怎么把核心技术偷出来,怎么把客户名单卖给云创,怎么在内部制造混乱。邮件往来里,周远的助理跟几个合作方的负责人沟通,商量“什么时候违约最合适”。录音文件里,一个合作方的负责人亲口说“周总让我们断的,我们也没办法,得罪不起”。
温酒坐在电脑前,看着这些证据,眼泪无声地流。她想起那些高管的脸——有些人在酒泉工作了五六年,她给他们发过奖金,给他们过生日,在他们家人住院的时候去探望。他们笑着叫她“温总”,说“温总你对我们真好”,然后背地里,他们收了周远的钱,把酒泉卖了。
她想起那些合作方的负责人——有些人她请吃过饭,有些人她送过礼物,有些人她帮过忙。他们拍着胸脯说“温总你放心,我们是长期合作伙伴”。然后周远一个电话,他们就违约了,连违约金都不愿意付。
她想起银行的那个信贷经理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她想起周远打电话来说“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她想起自己这四年是怎么过的——出租屋、泡面、没有暖气的冬天、一个人去医院挂急诊。她以为是自己的错。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她以为酒泉的破产是她的失败。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她的错。是周远。
温酒关上电脑,把U盘拔出来,握在手心里。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把这些证据交给律师,起诉周远,起诉云创科技,告他们商业贿赂、侵犯商业秘密、不正当竞争。她应该为自己讨一个说法,为酒泉的那些员工讨一个说法,为那些被周远害得失去工作、失去信心、失去希望的人讨一个说法。
但她做不到。因为她没有钱。请一个好的商业诉讼律师,至少要几十万。调查取证,要更多。打官司的过程可能持续一两年,期间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她现在没有这些。拾光科技需要她每天去公司,需要她写代码、谈客户、处理各种琐事。她不能放下公司去打一场不知道结果的官司。
温酒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想起姜念说的话——“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接受别人的好意?”她想起自己说的话——“我不配。”她想起这四年的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个吃不下饭的日子,每一次站在窗边想往下跳的瞬间。
她不想再一个人扛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