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锦华坐在茶楼二层雅间,指尖捏着一卷书,却无心翻阅。
她是特意躲出来的。姨母一早便登门,拉着母亲絮叨各家婚配琐事,她听得烦躁,便借口访友,独自来到这间常来的茶楼,点了一壶碧螺春。本想静读半日,却终究没能如愿。
楼下喧嚣阵阵,绝非寻常市井吵闹,有呼喊,有欢笑,还有孩童的尖叫,如潮水般从街尾一路涌来,沸反盈天。
周锦华微微蹙眉,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细缝。
楼下街道两侧,早已围满了人。卖胡饼的大娘踮脚张望,手里还举着刚出炉的热饼;布庄老板抱着孩子立在门槛上,孩童骑在他肩头,拍手咯咯直笑;几个半大孩子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揪回,厉声呵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挤出人群,攥着一把野花,踮着脚想往队伍方向递去。
“九殿下!九殿下!”
呼喊声此起彼伏,周锦华顺着众人目光望向街口,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为首两人,她一眼便识得。右侧落后半步的武将,是京营节度使郑闫;左侧着蟒袍的,是安王宋明煊,朝中人人皆赞他仁厚谦和,体恤百姓。她目光往安王身后移了移。
没有,那人果然没来。也是,这种场合,何必来。
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安王身侧那个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身上。
九殿下比她预想中相差太多,她本以为镇守边关八年的将领,该是满面风霜、粗犷彪悍,可那人骑在马上,肩宽背阔,腰杆笔直如枪,深棠褐的袍角被风掀起,猎猎作响,宛如一柄刚出鞘的利刃,锋芒内敛,却锐气难挡。
她目光从宋明烨身上移开,落在安王身上。他正侧头与身旁之人低语,神色温和。昨日她才听爹提过,这位看似素来不争的安王,竟主动请旨,亲自迎接这位战功赫赫、却始终不得陛下宠爱的九殿下。其中意味,难免让人深思。
楼下卖饼大娘与布庄老板的对话,随风飘上楼来。
“这位九殿下,在边关当真这般厉害?”
“那是自然!我表兄在兵部当差,说青石岭一战,九殿下仅率一千精兵,大破北狄三千铁骑!”
“一千对三千?这怎么可能赢!”大娘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赢不得?”老板将怀中孩子托得更高,语气满是敬佩,“殿下在边关打了八年仗,与北狄人周旋八年,何等阵仗没见过?”
周锦华倚在窗边,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八年,一千对三千。
数字冰冷直白,可旁人一句轻描淡写的“何等阵仗没见过”,却仿佛说这位九殿下,天生就该驰骋沙场、浴血边关一般。
她想起父亲周贺正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去的是最苦寒、最凶险的宕冥关。离京之时,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不知何时,她手中的书卷已悄然放下,满眼都是楼下那道穿行在人群中的身影。
有个胆大的孩童跑到马前,仰着小脸喊:“九殿下,您真的杀过北狄人吗?”
宋明烨勒住马,低头看向孩童。隔得太远,周锦华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微微俯身,解下腰间一物,递了过去。
孩童接过,低头一看,当即惊呼出声:“是北狄的箭簇!”
人群瞬间更热闹了,孩童的欢笑、大人的赞叹交织在一起,沸沸扬扬。宋明烨直起身,朝着四周百姓拱手致意,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周锦华听不真切,只看见人群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欢呼。
一旁的安王始终静立一旁,未曾催促,眉眼间满是包容。
周锦华立在窗边,看着一行人缓缓穿过长街,渐渐远去。
闺阁姑娘们从二楼窗内抛撒花瓣,粉白、嫣红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马背上,落在士兵肩头。一个年轻士兵被一整朵花砸中脸颊,抬头望去,正对上一张羞红的娇颜,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将其拾起,揣入怀中。
楼上的姑娘捂着脸,笑着缩回窗后。
周锦华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人群随着队伍渐渐远去,喧嚣声慢慢消散,长街渐渐恢复平静,只余下几片被踩碎的花瓣,粘在青石板上,星星点点,残留着几分方才的热闹。
周锦华走回桌边,端起茶杯,茶早已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