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慈宁宫出来,宋明烨又往坤宁宫去了一趟。
皇后待她温和,问了几句边关旧事,只道“回来便好”,又赐了一对白玉佩。宋明烨恭敬行礼,从容退出。全程中规中矩,无半分疏漏,亦无多少热络。她本就不在意这些虚礼,只觉坤宁宫的茶较永和宫稍佳,此外便无他感。
回府后,日子过得极快。
她卯时起身练功,扎马、举石锁、挽硬弓,一套下来,日头已高。玉婵掐着时辰送来早膳,她草草用罢,便投入府中安顿事宜。
五哥安王遣了老成管事前来相助,姓赵,四十余岁,行事妥帖,言语有度。他先理账目,再分仆役班次、定规矩,进退得当,不多言,不妄视。宋明烨见他办事牢靠,便命他暂代管家之职。
玉婵也在五哥府中管事陪同下,往人市走了一趟,半日便办妥。带回两名厨娘、一名粗仆、两名门房、一名小厮,皆是本分老实、手脚干净之人。韩彰带老兵清点库房、修葺门窗,李小山领人更换家具、悬挂帘幕,众人忙得脚不沾地。
宋明烨插不上手,便换了便服,在京城闲走。待她归来,府中已收拾得井然有序。
陆续有人投帖拜访。京城规矩,她不懂,玉婵不懂,韩彰更不懂。三人对着一摞洒金名帖,怔怔坐了半日。赵管事在旁委婉提点,宋明烨听着,令玉婵执笔记下,依样回帖。一来一回,半日便过。
五哥亲自送来一筐南地枇杷,说是尝鲜。两人在花厅饮茶对弈,末了,五哥沉默片刻,道父皇那边暂无动静,让她安心居住,不必急躁。
她在城西偶遇六皇子淳王。他骑一匹枣红大马,居高临下睨她,笑问九弟在边关所骑何马,北狄之马可否疾驰。她答,跑得动。淳王便说改日比一场。她说好。他郎笑一声,打马走了。
二皇子睿王的帖子由管事送来,措辞客气,邀她过府饮茶。她回帖谢过,只改日再登门。十皇子遣人送了一盒点心,十一皇子赠了一把镶银小匕,做工精巧。七皇子景王、八皇子怀王、十二皇子则全无动静。宋明烨合上皇子名册,不再多想。
宫中动静,她只能从五哥只言片语中拼凑。
父皇未再召见,亦不提封王之事。她隐约察觉,父皇是在晾她。额娘那边,她又入宫探望过一次,在永和宫小坐半个时辰。叶贵人气色较前好了些许,殿中也添了几分人气。叶贵人未问府中琐事,只道太后近来常提起她,夸她懂事。
太后那边她没有再去。太后说了“常来”,但不能真的一得空就往慈宁宫跑。这个度她还没摸准,便先按兵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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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上巳佳节,春日宴。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御花园临湖殿前桃林盛绽,绯云叠霞,风过处落英簌簌,青石径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瓣。西侧几株老玉兰花期将尽,瓣边微泛黄,风一吹便整朵坠地,轻响如碎瓷。
廊下临湖设了主座。皇后姜氏身着石青色织金褙子,端坐于雕花软榻之上,手执茶盏轻抿。她目光看似随意扫过满园春色,眼底却藏着几分筹谋——这上巳宴原是宫中旧例,今年却更有深意。
一则上巳祓禊,临水洗濯,祛除不祥,是宫中旧俗。二则二公主明昭桃李之年,尚未婚配,淑妃日日催请,她身为嫡母,理当借这“曲水流觞”的雅事,为公主择一良配,也为京中世家子女寻个相看的机会。三则九殿下自边关凯旋,圣意难测,太后又曾当众赞其“懂事”,借着宴饮让宗室亲贵见上一见,也好探探风向。四则她无亲生皇子,将来倚靠何人,还需从长计议。
宫人已在溪边设了曲水流觞之席。青石砌就的曲渠引自活水,清浅潺潺,渠边置了蒲团矮几,几上摆着时令果品与青瓷酒盏。待会儿酒杯顺流而下,停在谁面前,谁便要赋诗一首——这是上巳节的旧俗,也是年轻人们展露才情、彼此相看的最好由头。
皇后收回目光,对身侧大宫女吩咐了几句。那宫女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有内侍引着众贵女公子沿溪入席。
周锦华立在桃枝斜影里,指尖轻捻半卷《舟子兵法》。她身量纤秾合度,骨相清雅,眉目间自带一股不近人的冷意,并非刻意疏离,而是生来如此。月白杭绸褙子衬得她愈发素净,领口绣几枝幽兰,针脚细密,花瓣舒展。腕间悬一枚墨玉珏,是及笄礼时祖父所赠,珏上细若蚊足的“知兵”二字,被她摩挲得温润发亮。她垂眸读卷,周遭的珠翠笑语皆入不了耳,仿佛满园春色与她无关。
远处溪边,已有贵女就座。有人拈起酒盏轻声念着溪水上漂来的诗句,有人以团扇遮面,与身旁女伴低语。沈映月踮着脚往曲渠那头张望,满眼新奇,扯着周锦华的衣袖低声惊叹:“表姐,那酒杯真的会自己漂过来?”
周锦华淡淡颔首,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湖边的祓禊席上。
上巳按例要在水边行祓禊之礼——以香草蘸水,洒在头顶、肩头,以示祛除不祥。她本就不喜人多,更不愿在众人面前被洒水,便借口赏花,远远站着。
“这不是周大才女吗?躲在这儿,倒是会享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