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清榆市还浸在一层薄薄的雾色里。
初夏的风没有燥热感,反倒带着晨间独有的微凉,穿过清榆中学一排排香樟树的枝叶,拂过教学楼洁白的外墙。天色是淡淡的雾蓝色,云层柔软地铺在天际,阳光被薄雾遮挡,温和得落不下来,整座校园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簌簌轻响。
距离生地会考正式开考,还有五十分钟。
初二三班的教室没有往日早读时嘈杂的背书声,一反常态地静。
日光灯全数打开,惨白的光线平铺在课桌上,映着一屋子低头翻书的学生。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连绵不绝,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穿插其中,每个人的神情都紧绷着,空气里裹挟着化不开的紧张与压抑。黑板右上角,用白色粉笔工整写着一行加粗字迹:**5月20日,生地学业水平考试**,旁边还标注了考试时间、考场分布以及注意事项,字迹端正清晰,是陈枫昨天傍晚特意留下来写的。
林枫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指尖死死捏着地理课本的边角。
她的指节泛白,用力到微微泛青,薄薄的书页被捏出一道道无法抚平的褶皱。视线落在课本上密密麻麻的黑白印刷字上,目光涣散、反复游移,明明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却怎么也看不进脑子里。昨天晚上熬夜背诵的植被类型、气候特征、行政区划分,此刻像是被揉成一团的乱线,杂乱无章地缠在脑海里,怎么梳理都找不到头绪。
胸腔闷闷的,心口像是压了一块湿冷的小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
又是这种感觉。
考前焦虑像潮水一般,悄无声息地将她彻底淹没。
她下意识咬住下唇,牙齿轻轻碾过柔软的唇肉,轻微的刺痛感勉强拉回一丝涣散的意识。桌肚里的透明水杯装着温水,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宋林桐十分钟前帮她接的。水杯旁边整齐摆放着涂卡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透明文具袋,所有考试用品提前一晚就按照要求整理妥当,没有丝毫遗漏,可越是万事俱备,她心底的慌乱就越是汹涌。
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准备了整整两个月。
刷题、背诵、整理错题、熬夜复盘,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在背书,课间吵闹的时候她在刷题,就连放学路上,耳机里播放的都是生地知识点音频。她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准备,可真正站在考试的临界点,恐惧还是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害怕考砸,害怕辜负自己无数个熬夜的夜晚,害怕看到不理想的分数,害怕周围人坦然放松的模样衬得自己狼狈又笨拙。敏感内敛的性格让她习惯性放大所有不安,一点点不确定,都能在心底无限发酵、膨胀。
身侧传来轻微的桌椅挪动声,一只干净白皙的手悄悄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林枫放在桌面上的手腕。
力道很轻,温柔又克制,没有惊扰周围安静的同学。
林枫僵硬的脊背微微一顿,缓慢地侧过头。
宋林桐就坐在她的左边,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女孩依旧是清爽利落的短发,额前碎发被简单捋到一旁,眼眸澄澈透亮,没有丝毫考前的慌乱。她看穿了林枫紧绷的状态,没有出声说话,只是弯了弯眉眼,对着林枫轻轻摇了摇头,而后竖起大拇指,做了一个无声的鼓励手势。
没有直白的安慰,没有刻意的打气。
仅仅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像一缕轻柔的风,吹散了林枫心底积压的少许阴霾。
林枫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鼻尖微微发酸。她对着宋林桐缓慢地点了下头,用力松开了捏紧课本的手指,刻意舒展紧绷到僵硬的指骨。
在所有人都埋头苦读、自顾不暇的备考清晨,只有宋林桐,永远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她藏在沉默里的焦虑,看穿她故作平静下的慌乱。
这是独属于她们两个人的默契,无需言语,一眼便懂。
“别绷太紧。”几秒后,宋林桐压低声音,用气音贴着耳畔轻声说话,气息很轻,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你背的都很牢,不会忘的,只是太紧张了。放慢呼吸,好不好?”
她的语气温柔平和,没有激昂的鼓舞,只有沉稳的安抚。
林枫喉头微动,小声应了一个字:“嗯。”
简单的一声应答,轻得几乎听不见。
宋林桐放心地收回目光,没有过多打扰。她知道林枫内向敏感,过多的叮嘱反而会加重她的心理负担,所以只给恰到好处的陪伴,留足合适的空间,安静地陪在身边,便是最好的慰藉。
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轻微的推门声打破室内沉寂。
陈枫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平日里常穿的简约通勤衬衫,换了一件干净柔和的米白色针织短袖,面料柔软贴合身形,下半身搭配一条浅卡其色直筒长裤,头发简单低束在后脑勺,碎发自然垂在脸颊两侧,温婉又干净。清晨微凉,她随手搭了一件轻薄的白色防晒外套,布料通透,温柔素雅。
阳光穿透薄雾,恰好落在她肩头,柔和的光晕勾勒出清瘦温婉的身形,冲淡了教室里压抑紧绷的氛围。
陈枫走路的脚步很轻,鞋底踩在瓷砖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嘈杂声响。她习惯性放轻动作,生怕惊扰到正在静心复习的学生。目光缓慢扫过全班,温柔的视线逐一落在每一个孩子身上,细致又认真。
讲台上没有摆放课本,也没有拿教案。
她双手空空,走到讲台正中央,轻轻抬手,指尖轻叩黑板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