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眩晕褪去时,谢清晏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屋子里。
地面是木质的,踩上去有种踏实的、属于“人间”的触感。空气里有旧纸张、皮革、金属混合的、略微刺鼻的气味,可那底下,还藏着一种更深沉的、难以形容的——类似雨后泥土混着臭氧的味道。
江砚深已经松开了他的手,快步走向屋子另一侧的工作台。那上面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仪器,表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跳动。他快速操作了几下,仪器渐渐稳定下来。
“临时安全屋。”江砚深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带着传送后的轻微喘息,“坐标随机,混沌暂时追踪不到。我们要在这里初步稳定你的状态,明确契约细则。”
谢清晏站在原地,缓缓转动视线。
屋子不大,长方形的。墙壁是深灰色的哑光材质,看不到接缝。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厚薄不一、材质各异的书籍和卷轴。另一面墙嵌满了抽屉和柜格,有些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分门别类放着矿石、植物标本,还有封装在透明容器里的奇异光团。
屋子中央是那张金属工作台,旁边是堆满图纸和草稿的木桌。角落里有一张简洁的床,一张椅子,还有一个似乎是小厨房的区域。整体风格冷硬、高效、一丝不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唯一的光源来自工作台上方悬浮的几颗柔和光球,和某些仪器自身散发的微光。
这里……是江砚深的“巢穴”?
“别站着。”江砚深的声音传来,他已经坐到了工作台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皮质笔记本和实录笔,“过来,我需要记录基础数据。”
谢清晏依言走过去。脚步起初有些僵硬,新生的身体与意识还在磨合,但他很快适应了。他停在江砚深身旁,离工作台一步之遥,安静地等待。
江砚深抬头看他,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他头顶扫到脚底,然后在某些部位短暂停留。
“身高约一百八十二公分,体态偏瘦,符合初始定义参数。外貌……”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快速勾勒,“清冷系,中性偏精致,无攻击性,符合‘易于观察交流’的预设倾向。衣着……”
谢清晏随着他的描述,低头看向自己。
他穿着一身式样简单的浅灰色衣裤,布料柔软,触感陌生。没有多余的纹饰,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这显然也是江砚深“定义”的一部分。
“基础衣物形态稳定。看来我的潜意识对服饰审美相当……朴素。”江砚深自嘲般地扯了下嘴角,但眼神依旧专注,“现在,尝试调动你体内的能量。不需要具体做什么,只是感受,然后告诉我你的感觉。”
能量?
谢清晏闭眼,将注意力投向自身内部。那里不再是空无的、等待信仰填充的虚谷,而是多了一些东西。一些冰凉、稳定、如同精密齿轮般缓缓运转的……“存在感”。它们流淌在刚刚被塑造的血管、肌肉、骨骼之中,与这具身体紧密相连。但这些能量又不同于他曾经拥有的、那些来自众生信仰的、驳杂而澎湃的神力。它们更……凝练,更单一,带着一种清晰的、属于江砚深的“理性”印记。
“感觉……”谢清晏寻找着词汇,“很‘清晰’。不像以前……驳杂。现在,很……稳定。但,量很少。”他睁开眼,补充道,“而且,似乎……受限制。”
“受限制?”江砚深追问,笔尖悬停。
谢清晏尝试抬起手,想象曾经调动神力驱散阴云的感觉。指尖有微光亮起,但极其黯淡,而且一种无形的枷锁感随之而来,让他无法真正释放力量。“好像……有一道墙。或者,一个……容器。力量在其中,无法……完全发挥。”
江砚深快速记录。“合理。契约建立在你我之间,你的力量源头目前是我对你的‘定义’和‘认知’,输出功率受限于此。同时,为防止你力量失控对我造成反噬,契约本身会自然形成限制屏障。这是自我保护机制的一部分。”他写完,抬头看着谢清晏,“试着攻击我。用你能调动的最大力量。”
谢清晏微怔。
“这是测试。我需要知道限制的具体阈值,以及你对力量的掌控精度。”江砚深语气平静,甚至主动退开两步,拉开一点距离,“放心,契约存在,你的攻击无法真正伤害到我。我也会做好防护。”
谢清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他再次抬手,这次对准了江砚深身侧的空地。他凝聚起体内那股冰凉的能量,试图将其释放出去。
过程很滞涩。能量在体内流动缓慢,像被粘稠的胶质阻碍。当他终于将一丝微弱的力量推出指尖时,只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在空气中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然后消散无踪。他甚至因为这简单的尝试而感到一阵轻微的虚弱。
江砚深全程紧盯着工作台上几个仪器的读数,手指快速操作。“能量输出强度,基准值0。3,极低。输出过程有明显阻滞感,反馈符合预设限制模型。精准度……无法测试,目标未命中,偏移角度约15度。看来你需要练习。”
他关掉仪器,看向谢清晏略显苍白的脸。“你的力量本质是‘命名’与‘界定’,这是根据我目前对你的认知倾向推导出的最可能权能。但具体如何使用,能发挥到什么程度,需要你自己摸索和适应。目前,它最主要的功能是强化你自身的存在,抵御混沌侵蚀,以及在必要时为我提供一定程度的防护和辅助。”
“命名……界定?”谢清晏重复着这两个词。它们在他空洞的记忆里激起一丝微弱的涟漪,仿佛触及了某些被遗忘的本质。
“是的。简单说,你可以暂时‘定义’某个事物或状态的属性,但受限于你当前的力量和契约限制,效果很弱,范围很小,持续时间很短。”江砚深解释道,“比如,你可以尝试‘定义’这盏灯的光更亮一些,或者‘定义’这张纸更坚韧一些。试试看。”
谢清晏看向工作台上一盏普通的金属台灯。他集中精神,试图“命令”它的光变得更亮。那种滞涩感再次出现,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触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壁障。努力了半晌,台灯的光芒似乎……轻微地闪烁了一下,亮度提升了也许不到百分之五,而且几秒钟后就恢复了原状。
“成功了,虽然效果微弱。”江砚深却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满意,“这说明权能方向正确,且你具备基础的控制力。这很好。现在,说说契约的另一部分。”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神情变得严肃。
“契约名为‘人间坐标’,本质是悖论共生。我,江砚深,作为‘定义者’,为你提供存在的锚点。我的认知、记忆、情绪、潜意识,都会持续影响你的形态、性格、甚至部分记忆和情感。这是一个不可逆的渗透过程。你曾经是谁,拥有怎样的过去,会逐渐被‘谢清晏’这个由我定义的存在覆盖、融合。你将成为我认知中的‘你’。”
谢清晏静静地听着,墨色的眼瞳里看不出情绪。
“而你,谢清晏,作为‘被定义者’,你的存在稳固了我的现实坐标,使我能在一定程度内抵御混沌侵蚀。同时,我需要借助你对秩序和混沌的天然感知,以及可能恢复的神力,寻找沈青梧,并探索阻止世界彻底滑向混沌的方法。如果我死亡,或主动切断对你的认知链接,你会因失去锚点而立刻消散。反之,如果你彻底消散,契约反噬会重创我的精神,甚至可能直接抹杀我的存在。我们是一损俱损的共生体。”
江砚深说完,看着谢清晏。“明白了吗?这不是平等的盟友关系,而是更紧密、更危险、更扭曲的绑定。你正在失去自我,而我,也背负上了你的存在。我们没有退路,至少在找到解决办法之前。”
房间内一时安静,只有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明白。”谢清晏开口,声音平稳。失去自我?他本就没什么“自我”可言。被一个明确的人类定义,或许比被无数模糊的信仰投射,要更清晰一些。“那么,我需要做什么?”
“首先,适应这具身体和现有的力量。学习基本的人类常识和社会行为——虽然现在可能用不上,但有助于稳定你的形态,减少因认知偏差导致的意外变化。其次,协助我。在安全的环境下,尝试感知混沌中的秩序残留,寻找与沈青梧或众生之梦相关的线索。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江砚深盯着他的眼睛,“随时向我反馈你的任何异常感受,尤其是当我的情绪、想法发生剧烈波动时,或者你无意识地做出某些不符合你……嗯,‘本性’的行为时。这有助于我调整认知,避免你的形态发生不可控的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