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舟在浅滩边缘悬停了三日。
这三日,江砚深几乎没离开过主控台。分析槽昼夜不停地运转,光屏上数据流如水幕滑落,那些从浅滩带回的记忆碎片被逐一解析、归档、拼接。谢清晏则安静地待在一旁,有时看书,有时尝试操作食物制备台——虽然结果往往难以入口,但他学得认真,江砚深教得更认真。
只是偶尔,谢清晏会停下动作,看向主控台前那个专注的侧影。江砚深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左颈那道疤在昏暗光线下,总隐隐泛着不祥的暗金光泽,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缓慢燃烧。
“你的疤,”谢清晏在第三日傍晚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舱内显得格外清晰,“疼么?”
江砚深敲击光屏的手指顿了顿,没回头。“没事。老毛病。”
“可它在发光。”谢清晏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道暗金色的痕迹上,“比昨天亮。也比前天烫。”
江砚深侧过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近乎无奈的疲惫。“你能感觉到?”
“嗯。”谢清晏点头,很自然地抬起手,指尖悬在疤的上方,没碰着,只是感受着那股暗金光泽传来的、细微却灼人的温度,“契约连着的。你疼,我能觉到。”
江砚深呼吸一滞,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躲开,只是闭了闭眼,任由那微凉的指尖悬在自己颈侧。“解析那些碎片……需要调动精神力。精神力波动会刺激这道疤。正常现象,习惯了就好。”
谢清晏没说话,只是指尖很轻地动了动,一缕月白的、极其微弱的流光从他指尖渗出,薄薄地覆上那道暗金的疤。那光芒很淡,几乎看不见,可江砚深立刻感觉到颈侧的灼痛感轻了些——不是消失,是被某种更温和、更包容的力量包裹、稀释,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嗤的一声,痛还在,可不再那么尖锐、那么难忍了。
“你在做什么?”江砚深睁开眼,声音有些哑。
“试试看能不能让它……舒服点。”谢清晏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尝试一个简单的实验,“你的认知会影响我。那我的力量,是不是也能……影响你?”
江砚深看着他,看了很久。舱内昏暗的光线里,谢清晏的侧脸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专注。那双墨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疤,里面没有任何杂念,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想要“解决问题”的专注。
“傻子。”江砚深低低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温柔的无奈,“那是契约反噬,是‘无言者’血脉里的诅咒。不是那么容易就能……”
“可它轻了。”谢清晏打断他,很认真地说,“我刚才渡过去一点光,它就轻了。虽然很弱,可真的轻了。”
江砚深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这次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谢清晏,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认真,看着那缕还在他颈侧缓缓流淌的、月白的、微弱却执拗的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人,这个几天前还只是个坐在废墟上等死的神明,这个被自己强行“定义”、强行“命名”、强行绑在身边的研究样本,现在却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却无比认真地,想要替他缓解一点痛苦。
哪怕那点缓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哪怕他可能根本不懂什么叫“心疼”,什么叫“在乎”,只是凭着本能,觉得“疼不好,要让它不疼”。
“谢清晏。”江砚深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以后别这样了。”江砚深说,抬手握住他悬在自己颈侧的手,轻轻拉下来,握在掌心,“消耗的是你的力量。你刚稳定,经不起这样耗。”
谢清晏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看江砚深。“可你疼。”
“我能忍。”江砚深说,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习惯了。”
“习惯了,不代表不疼。”谢清晏说,语气依然平静,可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江砚深心上,“契约是互相的。你定义我,让我存在。那我……也该做点什么,让你存在得……舒服点。”
江砚深呼吸猛地一窒。他死死盯着谢清晏,盯着那双墨色的、此刻正映着主控台微光、也映着自己怔忡的脸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滚烫的、酸涩的棉花。
“傻子……”他听见自己在说,声音哑得厉害,“你真是……”
“你也是。”谢清晏说,很认真地说,然后,他抽回被握着的手,重新抬起,这次不是悬着,而是很轻、很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那道暗金的疤。
触感滚烫,像烙铁。
可谢清晏没缩回去,只是任由那热度灼着自己的指尖,然后,很慢、很慢地,将那缕月白的光,渡得更深、更稳了些。
江砚深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他能感觉到,那股灼痛正被一股温凉的、柔和的、带着某种奇异安抚力量的光包裹、渗透、稀释。不疼了,真的不疼了。可另一种更深的、更难以言说的情绪,却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那是……被在乎的感觉。
是漫长岁月里,第一次有人,不因为他是“无言者”,不因为他是沈青梧的弟子,不因为他是能找到真相的“工具”,而仅仅因为他“疼”,就想要做点什么,让他“不疼”。
“谢清晏……”他又叫他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
“我在。”谢清晏应道,指尖还停在那道疤上,月白的光缓缓流淌。
江砚深呼吸了很久,才勉强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他睁开眼,看着谢清晏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疲惫、可很真的笑。
“行了。”他说,抬手轻轻抓住谢清晏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颈侧拉开,“够了。再渡下去,你该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