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晏再次醒来时,已是两日后的清晨。
模拟天光从观察窗斜斜洒入,在舱内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他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江砚深沉睡的侧脸。
江砚深趴在床边,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睡得很沉。他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唇色淡得透明,显然是累极了。可即使在沉睡中,他的手也还紧紧握着谢清晏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像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
谢清晏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晨光里,江砚深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睡着时眉头是舒展的,没了平日里那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和紧绷,整个人显得柔和了许多,也……脆弱了许多。
谢清晏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沈青梧记忆里的最后一幕。
那个疲惫却释然的引路人,透过无尽的时空,看着此刻的他,也看着此刻的江砚深,然后说:
“等一个……能接住它,也能接住你的人。”
“现在,他来了。”
谢清晏的心,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沈青梧那句话的意思。
“它”是那缕“光”,是“灯”的火星,是众生之梦的源头。
而“他”,是江砚深。是那个不信神,却硬要“定义”神,给了“它”名字,给了“它”形,给了“它”存在的人。也是那个,会在“它”疼的时候,笨拙地想要让“它”不疼,会在“它”可能消散的时候,固执地说“那就不解”,会在“它”走向危险的时候,死死抓着“它”的手,不肯松开的人。
沈青梧等的,不是“它”。
是“他”。
是那个能接住“它”,也能接住“他”的人。
而现在,他们接住了彼此。
谢清晏很轻、很轻地,动了动被握着的手指。江砚深立刻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惊慌,在看清谢清晏睁着眼、静静看着他的瞬间,那惊慌才缓缓褪去,变成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狂喜。
“你醒了。”江砚深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疲惫,可那双眼睛里,却有光一点点亮起来,亮得惊人,“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心口那团光还稳么?要不要……”
“江砚深。”谢清晏打断他,声音很轻,可很清晰。
“嗯?”江砚深立刻应道,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我看见了。”谢清晏说,看着他,墨色的眼睛在晨光下,亮得像两潭清透的泉,“沈青梧的记忆。他把那缕‘光’封进我体内的时候,说的话。”
江砚深呼吸一滞,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复杂。有震惊,有恍然,有痛苦,也有某种近乎释然的悲伤。
“他都……说了什么?”江砚深哑声问。
“他说,”谢清晏缓缓复述,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仔细回忆,也像是在认真传达,“‘锁’要解,可解‘锁’的代价太大了。大到他舍不得让你付。所以他找了另一个办法。用那道支点,用他这把老骨头,做个锚,把那点‘火星’封进去,等一个……能接住它,也能接住你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江砚深,看着那双眼睛里瞬间涌起的、近乎崩溃的泪意,很轻、却很坚定地,补上最后一句:
“现在,他来了。”
江砚深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他松开握着谢清晏的手,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乎兽类的呜咽。
那是他找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几乎要以为永远也找不到的师父,最后留给他的话。
不是告别,是托付。
是把他,连同那道几乎要压垮他的“锁”,一起,托付给了眼前这个人。
托付给这个,他亲手“定义”,亲手“命名”,亲手从废墟里捡回来,又亲手教会吃饭、教会认字、教会怎么在这个快塌了的世界里,做一个“人”的……
谢清晏。
“傻子……”江砚深哽咽着,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师父他……他怎么能……他明明知道……知道我……”
“他知道。”谢清晏说,很平静地,伸手拉开江砚深捂着脸的手,然后,很轻、很珍重地,用指尖擦去他脸上的泪,“他知道你会疼,会恨,会不甘,会拼了命地找他,想知道真相。可他也知道,你会来,会找到锚点,会接住那缕‘光’,也会……接住我。”
他顿了顿,看着江砚深通红的、湿漉漉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江砚深,沈青梧没有骗你。他给你留的,不是死路,是生路。是他用自己,替你铺出来的,唯一一条……能让你活着,也能让‘灯’重新亮起来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