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谈话之后,渡厄舟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江砚深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冷静理性的面具下。他开始在谢清晏面前展露疲惫,展露脆弱,展露那道疤带来的真实痛楚。而谢清晏,也真的履行了他的承诺——每当江砚深颈侧的疤开始疼时,他都会伸出手,用那缕月白的光,替他分担一部分痛楚。
这个过程并不轻松。
第一次尝试时,谢清晏几乎把自己也搭了进去。他太过急切,太过用力,试图将那团月白的光整个渡进江砚深的血脉里,结果差点被那道疤里封存的、属于“锁”的暴戾力量反噬。是江砚深在剧痛中强行保持清醒,用静默力场护住了他,两人才勉强撑过去。
那次之后,谢清晏学会了循序渐进。他不再试图“分担”,而是“安抚”。像用温水浇灌干涸的土地,一点一点,慢慢地将那缕月白的光,渗进江砚深的血脉里,渗进那道疤里,渗进那道“锁”的连接里。
效果很慢,可确实有效。
江砚深能感觉到,那道疤传来的灼痛,在一点点减轻。虽然还是会疼,可那种疼,不再是撕心裂肺的、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灼痛,而是变成了某种可以忍受的、钝钝的痛。像陈旧的伤口,在慢慢愈合。
“你在改变它。”江砚深在第三次“安抚”结束后,摸着颈侧那道已经不再发光的疤,有些难以置信地说。
“没有改变,”谢清晏靠在他肩上,脸色有些苍白,可眼神很亮,“只是让它……安静一点。”
“安静?”江砚深侧过头看他。
“嗯。”谢清晏点头,抬手碰了碰那道疤,指尖传来温温的、属于江砚深皮肤的温度,“它之前太‘吵’了。一直‘叫’,一直‘闹’,一直想把你……拉进那道‘锁’里。现在,我让它‘安静’一点,‘听话’一点,别那么……吵你。”
江砚深呼吸一窒,眼眶又开始发酸。他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点湿意压下去。
“傻子,”他低声说,然后转回头,看着谢清晏,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不用谢。”谢清晏说,很平静,“这是契约的一部分。你定义我,我……安抚你。”
江砚深呼吸一窒,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就化了,变成一股温温的、软软的、像是春日暖阳般的暖流,缓缓地,流遍全身。
他想,也许这就是“契约”真正的意义。
不是单方面的定义与被定义,不是单方面的索取与付出。而是互相的,是对等的,是你给我名字,我给你安宁;你给我存在,我给你归途;你给我……一个能回去的地方,我给你……一个能依靠的肩膀。
是谢清晏说的,“互相的”。
是江砚深给的“定义”,和谢清晏回的“安抚”。
是他们……一起,在这条名为“渡厄”的路上,互相支撑,互相取暖,互相……成为彼此的锚。
“清晏,”江砚深呼吸一口气,看着谢清晏,很认真地说,“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构想。”江砚深站起身,走到主控台前,在光屏上快速操作了几下,调出一幅复杂的、由无数金色和月白色线条交织成的结构图,“我这两天一直在想沈青梧的话。他说,‘锁’要解,可解‘锁’的代价太大了。所以他找了另一个办法,用那道支点,把那点‘火星’封进去,等一个……能接住它,也能接住你的人。”
他顿了顿,指着结构图中心那个月白色的、正在微弱跳动的光点:
“这个,是你。是‘灯’的‘火星’。是众生之梦的源头。”
然后,他又指着那些金色的、缠绕在光点周围的锁链:
“这些,是‘锁’。是‘无言者’的先祖留下的封印。是那道疤的连接。是那些……‘杂质’的源头。”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谢清晏,眼睛很亮,亮得像藏了整个星河的温柔:
“沈青梧用那道支点,把你封进去,等你来。等一个能接住你,也能接住我的人。现在,你来了,我也在。那接下来呢?”
谢清晏看着那幅结构图,墨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些金色的、月白的线条,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接下来,”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要把那道‘锁’解开。把那些‘杂质’清掉。把……众生之梦,重新点燃。”
“对。”江砚深点头,手指在光屏上滑动,将结构图放大,指向那些金色的锁链,“可解‘锁’的代价太大了。大到沈青梧舍不得让我付,大到……我也不想付。所以,我在想,也许我们能找……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