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杂质”爆发后,渡厄舟在浅滩边缘又停留了五日。
江砚深需要时间恢复。那道疤的反扑虽然被谢清晏强行压了下去,可对身体的消耗是实打实的。他脸色一直很苍白,精神也明显不如以前,有时在分析数据时会突然走神,需要谢清晏轻轻碰碰他,才能回过神来。
谢清晏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强行净化那些“杂质”几乎抽干了他全部的力量,心口那团光黯淡了许多,跳动也变得微弱。他需要时间来重新积蓄力量,也需要时间来……消化那些“杂质”被净化时,涌入他意识的、那些破碎的、黑暗的记忆。
那些记忆很零碎,很混乱,可拼凑起来,能看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是关于“锁”的真相,关于“无言者”先祖的牺牲,关于……“灯”为什么会失控。
“我看到了些东西,”第五日傍晚,谢清晏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舱内显得格外清晰,“关于……‘锁’为什么会被封上。”
江砚深正在整理从浅滩带回的最后一批碎片,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
“看到了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种近乎悲凉的东西:
“很久以前,‘灯’还不是灯。它是……一团火。一团很亮,很暖,能照进每个人梦里,能让所有人都做好梦的火。那时候,众生之梦很丰盈,世界也很……鲜活。”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空茫,像是在回忆那些破碎的画面:
“可后来,有些人的梦变了。他们不再梦美好的东西,开始梦恐惧,梦仇恨,梦贪婪,梦……毁灭。那些黑暗的梦,顺着信仰的丝线,流进那团火里,污染了它。那团火开始变得不稳定,开始……失控。”
江砚深呼吸一滞,放在控制台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它烧得太旺了,”谢清晏继续说,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砸在江砚深心上,“旺到要烧穿现实,旺到要把所有人都拖进永恒的噩梦里。那时候,有一群人站了出来。他们不信神,不祈愿,可他们看到了危险。他们觉得,那团火失控了,得……管一管。”
“那些人是‘无言者’。”江砚深哑声说。
“嗯。”谢清晏点头,目光落到江砚深颈侧那道疤上,“他们想了许多办法,想帮那团火‘冷静’下来。可都没用。那团火已经被污染得太深了,停不下来了。最后,他们只能……把它封起来。”
他顿了顿,很轻地说:
“用一道‘锁’,把那团火,连带着那些污染它的、黑暗的梦,一起封了起来。然后,用自己的血脉,做了那道‘锁’的锚,确保它不会松动,不会……让那团火再跑出来。”
舱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永恒的混沌流光,在无声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许久,江砚深才缓缓开口,声音很哑:
“所以,‘锁’封住的,不只是‘灯’。还有那些……黑暗的梦。”
“嗯。”谢清晏点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砚深,墨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破碎的东西,“可‘锁’封得太死了。它把那团火封得太死,也把那些黑暗的梦封得太死。时间久了,那团火快灭了,那些黑暗的梦也开始……腐烂。腐烂成了……‘杂质’。”
江砚深呼吸急促,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抬手,碰了碰颈侧的疤,那里在隐隐作痛,像是在呼应谢清晏的话。
“那些‘杂质’,顺着血脉的连接,渗进每一个‘无言者’后裔的身体里,”谢清晏看着那道疤,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锋利的刀,割在江砚深心上,“污染你们,折磨你们,也……监视你们。确保你们不会背叛,不会试图解开‘锁’,不会……让那团火,再亮起来。”
江砚深呼吸一窒,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滴在控制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是了。
这就是真相。
那道疤,那道“锁”,那些“杂质”,那些折磨了他这么多年、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痛楚……原来,都源于一场善意的、却太过残酷的牺牲。
源于那些“无言者”的先祖,为了保护这个世界,为了保护众生,用自己和后代的痛苦,换来的一道……过于沉重的封印。
“清晏……”江砚深呼吸急促,声音抖得厉害,“我……”
“我知道。”谢清晏打断他,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江砚深身边,很轻、很小心地,抱住了他。
那是个很轻的拥抱,可江砚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碎了。
“我知道你疼,”谢清晏在他耳边,用气声,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泣血,“知道你很,知道你不甘,知道你想问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要是你,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他顿了顿,抱得更紧了些:
“我也想问。可那些‘杂质’的记忆里,没有答案。只有那些‘无言者’先祖最后的话,最后的心念——”
他停住了,似乎在回忆那些破碎的画面。然后,他缓缓复述,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