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亮起来的第一个晚上,聚落里的人睡得很沉。
没有守夜的人,没有燃着的火堆,只有那盏安静的、散发着月白色光芒的灯,在聚落中心,温柔地、坚定地,为这片小小的区域,撑起一片安全的、温暖的光之领域。
江砚深和谢清晏也睡得很好。他们的小楼就在聚落边缘,离那盏灯不远,月光透过简陋的窗户洒进来,混合着远处那盏灯的光晕,在房间里投下柔和的光斑。江砚深能感觉到,颈侧那道疤,在这样温柔的、充满秩序的光线下,平静得像是彻底睡着了,连那丝极淡的、近乎幻觉的温热感,都消失了。
谢清晏睡在他身边,呼吸很轻,很平稳。他侧着身,额头抵在江砚深肩上,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江砚深腰间,像是睡梦中也在确认这个怀抱的真实。那颗靛蓝色的泪痣,在月白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微光,像是某种温柔的、沉睡的印记。
江砚深呼吸一窒,很轻、很小心地,抬起手,抚过那颗泪痣,抚过谢清晏安静的睡颜,然后,很轻地,在那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也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那是他很久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晚。
没有噩梦,没有疼痛,没有那道疤的灼热,没有那些“杂质”的嘶吼。只有安静的、温暖的、充满光明的……安宁。
可安宁,总是短暂的。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江砚深就被一阵急促的、近乎慌乱的敲门声惊醒了。
“江先生!谢先生!不好了——!!!”
是小林的声音,沙哑的、带着明显恐惧的声音,在清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砚深瞬间清醒,猛地坐起身。身边的谢清晏也立刻睁开眼,墨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睡意,只有一片清明的、近乎警惕的光。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起身,整理好衣物,打开了门。
门外,小林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嘴唇在颤抖,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他身后,还站着老陈,还有其他几个聚落里的人,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眼里是再也藏不住的、近乎崩溃的恐惧。
“怎么了?”江砚深呼吸一滞,声音不自觉地严肃起来。
“是……是‘潮汐’,”小林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在泣血,“废墟深处……有‘潮汐’来了!”
江砚深呼吸一窒,心脏狠狠沉了下去。
“潮汐”是什么,他知道。他在“无言者”的记载里读到过——是回响深渊深处,那些散落的、破碎的、强烈到无法消散的记忆和情感,在某些特殊的时候,会像潮水一样,从深渊深处涌出来,席卷周围的区域。被“潮汐”吞噬的人,会被那些破碎的记忆和情感淹没,轻则精神错乱,重则……彻底迷失,变成新的“执妄形”。
是比“执妄形”更可怕的东西。
是回响深渊深处,真正的……噩梦。
“什么时候来的?”江砚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刚才,”老陈开口,声音很沙哑,可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是再也藏不住的、近乎绝望的东西,“我们看见废墟深处的天空……在变色。从灰白,变成暗红,变成……黑色。是‘潮汐’的颜色。是……大‘潮汐’。”
大“潮汐”。
江砚深呼吸一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普通的小范围潮汐,是那种能席卷大片区域、持续数日甚至数周、能彻底改变一个地方生态环境的……灾难。
是真正的,末日的余波。
“聚落……撑不住,”老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江砚深心上,“那盏灯……能驱散‘执妄形’,可挡不住‘潮汐’。‘潮汐’是记忆,是情感,是……活着的噩梦。光,照不进去。”
江砚深呼吸急促,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转回头,看向谢清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