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的寒意盘踞整座南宁城数日不散,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压在天际,连日光都吝啬得不肯洒落几分,仅有一缕浅淡的白光穿透雾霭,朦胧覆在育华中学的教学楼顶。
期末模拟考落幕的第三日,南宁市一中校园总算挣脱了考前紧绷的凝滞氛围,重回往日的鲜活喧闹。早读的琅琅书声顺着敞开的窗棂漫出教学楼,混着冬日凛冽的风,在空旷的操场盘旋回荡。只是这份寻常的烟火朝气,落在高三(一)班众人眼底,依旧裹挟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所有人都未曾忘记那场突如其来的噩耗,未曾忘记失联多日的江述年,更未曾忘记那日在江述年他们家小区门口听闻消息后,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心疼。
江述年依旧没有返校。
自模拟考那日无故缺席后,他便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聊天框的消息石沉大海,电话永远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好似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与问候。众人默契地没有再三打扰,知晓他尚且深陷至亲离世的悲痛之中,忙着料理母亲的后事,忙着收拾支离破碎的家庭残局,唯有按捺住满心的牵挂,安静等候他归来。
沈隅安的情绪也始终低落。这几日的他褪去了往日的温润柔和,眉眼间凝着散不去的忧绪,早读时总会下意识望向教室后门,指尖反复摩挲着衣兜内那颗早已被捂得温热的草莓硬糖。那是江述年留给他的念想,如今却只剩冰凉的触感,日日提醒着他,那个总会早早等候在校门口、将温热早餐递到他手中的少年,此刻正独自困在无边的寒冬与悲恸里,无人相伴。
他没有一日不在惦念江述年,夜里依旧辗转难眠,脑海中反复描摹着对方孤身伫立在医院走廊的落寞模样,心口便会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他能做的唯有静静等候,恪守分寸不去贸然打扰,只在心底一遍遍期许,盼着江述年早日跨过这场风雨,早日重回校园。
众人皆是如此。林瑾总会趁着课间走到沈隅安身侧,轻声同他闲聊习题,想方设法替他驱散心底的郁结;温时瑾性子沉稳内敛,默默整理好各科的复习笔记,细细誊抄两份,心底早已打定主意,待江述年返校,便将笔记尽数递给他,帮他补上落下的课业;祁璟渊收敛了往日跳脱嬉闹的性子,不再整日插科打诨,偶尔抬眼望见空着的靠窗座位,也只会沉沉叹气;秦砚辞依旧温和淡然,却总会在自习课上下意识望向那个空位,眉宇间藏着淡淡的惋惜;晏安若与黎雨婷私下里悄悄整理了暖心的便签,斟酌许久却终究没有送出,只静静夹在书本之中,等候合适的时机;年纪尚小的穆祉丞也察觉到周遭压抑的氛围,不再肆意吵闹,只是时常拽着沈隅安的袖口,用懵懂柔软的方式陪着他。
整间教室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阴霾里,直到早读下课的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份凝滞的沉寂。
班主任何艳玲抱着一摞教案缓步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瞬间攫住了全班所有人的目光。
少年身着育华中学统一的冬季校服,身形清隽单薄,身姿挺拔笔直,同江述年有着七分相似的眉眼轮廓,却少了江述年骨子里的温润平和,多了几分疏离怯懦与清冷茫然。鸦羽般的黑发柔软垂落,遮住了些许眉眼,长睫低垂着,不敢随意环顾四周,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安静气场,像一株生长在寒冬寒枝上的嫩苗,怯生生闯入了喧闹的人群之中。
无需旁人介绍,众人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这便是江述年时隔多年被接回身边的亲弟弟,江舟年。
“大家安静一下。”何老师将教案轻轻放在讲台上,抬手示意身后的少年上前,语气温和地开口,“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江舟年,从今日起正式转入我们高三一班,往后便和大家一同学习备考,还望诸位同学多多关照。”
话音落下,教室内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轻柔又克制,没有迎接普通转学生的热烈喧闹。所有人都知晓他的身份,知晓江家近日遭遇的变故,知晓这个少年骤然转校的背后,是至亲离世的悲痛与破碎家庭的重压,无人忍心用太过喧闹的举动,惊扰这份藏在青涩皮囊下的无措。
江舟年闻言,缓缓抬眸,视线怯怯扫过台下一众陌生的面孔。澄澈的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茫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唇瓣轻抿着,许久才开口出声,嗓音清浅温润,带着一丝细微的沙哑:“大家好,我是江舟年,往后请多指教。”
寥寥数语,便再度垂下眼帘,不复多言。疏离安静的模样,与那日众人在小区门口望见的模样别无二致。
班主任早已提前做好了安排,目光扫过教室内仅剩的唯一一个空位,恰好就在江述年的座位旁:“舟年,你就先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紧邻着江述年的座位,等述年返校,你们兄弟二人也好相互照应。”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让台下不少人心头微颤。
谁都清楚,那个空位,是属于迟迟未归的江述年。如今江舟年落座于此,像是一场无声的预示,昭示着破碎的江家,仅剩兄弟二人彼此依偎,往后漫漫长日,唯有对方是彼此的依靠。
江舟年微微颔首,应声道谢,提着简单的书包缓步走向那个靠窗的座位。路过课桌过道时,他的脚步放得很轻,脊背微微紧绷,周身的局促与不安几乎无从遮掩。待到落座坐下,他便自顾自地将书本从书包中取出,整齐摆放在桌面,全程未曾抬头与任何人对视,将自己封闭在一方小小的座位里,与世隔绝般安静。
沈隅安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心底五味杂陈。
眼前的少年有着和江述年如出一辙的清隽眉眼,却没有半分江述年的沉稳坚韧。他能清晰看见江舟年眼底藏着的惶恐与茫然,想来自幼被寄养在亲戚家中,常年远离原生家庭,甚少与哥哥相处,又骤然遭遇母亲离世的噩耗,被迫来到陌生的校园、陌生的班级,这份无根无依的惶惑,早已刻进了眉眼之间。
一念及此,沈隅安心底便泛起淡淡的怜惜。他知晓江述年往后要兼顾学业,要撑起支离破碎的家,还要照看好尚且懵懂无措的弟弟,肩头的重量早已远超同龄少年,不由得愈发心疼那个独自扛下所有的人。
课间的喧闹依旧流转在教室各处,却无人贸然上前搭话惊扰江舟年。众人皆是心存顾虑,不知该以何种姿态靠近,生怕一句无心的话语,戳中少年心底的伤疤,也生怕提及家事,勾起他藏在心底的悲痛。
唯有性子最为柔软直白的穆祉丞,犹豫许久后,攥着一颗橘子硬糖,慢吞吞走到江舟年的课桌旁,小脸带着几分拘谨的善意,将糖果轻轻放在他的桌面,小声开口:“舟年同学,这个给你吃,甜甜的,会心情变好哦。”
江舟年抬眸看向眼前眉眼澄澈的少年,愣怔了片刻,狭长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浅淡:“谢谢你,不用了。”
“没关系的!”穆祉丞却执拗地将糖果推到他手边,弯起眉眼露出清甜的笑意,“大家以后都是同学啦,不用这么客气的。”
说罢,不等江舟年再度推辞,便蹦蹦跳跳地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江舟年望着桌面那颗橘色的硬糖,沉默良久,终究没有伸手触碰,只是垂着眼眸,将糖果静静留在原处,一如他此刻封闭的心门,尚且不愿接纳周遭任何一份突如其来的善意。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无人觉得不悦,只余下满心的理解与叹息。骤然历经变故、辗转于陌生环境之中,防备与疏离本就是本能,接纳温暖从来都需要时间。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江舟年都安分地坐在座位上,安静得近乎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