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6年12月14日,地球正式进入潮雨时代。
从那一天起,人类的生活步入了一个诡异的怪圈。首先是忽然到来的漫长雨季,从这一年的年末开始,延续到第二年的六月,人类的生活被漫长的雨天所包围,被观察到的日出时刻屈指可数,仿佛一夜之间,人类就失去了太阳的眷顾。
气象学家称之为冰河世纪。而对于这样突如其来的气候变化,民间还为其取了一个通俗易懂的名字,叫做“潮雨时代”。
在这一年里,失去日光的人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情绪“冰河期”,爱情遇冷,社交失效。人类的情绪就好像某种温度计。这个世界失去了阳光的照耀,而社恐人士则迎来了独属于他们的时代红利。
方既白就正好出生在这一年。
刚出生的方既白,心口天然带有一个胎记,形如落叶。那其实是他出生时手术后遗留下的一个无法治愈的疤痕,但在被父母爱着的那一年里,妈妈总温柔地告诉他,那是上天赠与他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他先天心脏不好,却并不影响正常生活,体弱仅仅体现在春夏交界时极易感染流感,以及无法做过于剧烈的运动上,是一个虽然病弱,但十分省心的孩子。
当然,也仅限于父母还相爱着的时候。
雨季持续,天空就总是青灰色的。生活在城市里,没有阳光基本等同于没有自然光,整座城市笼罩在雾蒙蒙的环境里,人但凡一张嘴,吃进去的就全是冷风。慢慢地,马路上的行人就少了。哪怕是白天,人们也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再出门。
口罩也就成为了生活必需品。
步入潮雨时代的第一年,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暂时的,于是一年年地期待这场雨停歇。然而一年、两年、三年。。。。。。一直到方既白长大到五岁,再到方既白的父母选择离婚,最后演变至他们分完所有的财产,只是不要方既白,这场雨都仍然没有结束。
相爱的时候,他的胎记被视为上天给予的特殊礼物。离婚的时候,就又变成了一种缺陷,是残疾、是标记,总之不再是礼物。他们整夜整夜地争吵,为了一点儿鸡毛蒜皮的事戳对方最痛的痛处,仿佛相爱的那几年就是个笑话,他们从来没有热恋过。
每到这种时候,方既白就会一个人蹲在房间的角落里,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他的房间被妈妈砸得睡不了人,只能乖乖窝靠在墙角,困得头一点一点的,去等两个人谁先想起来他的存在。
最后等到深夜,等到房间里的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等到其中一个人率先砸门离开,留下另外一个人收拾残局。方既白也是残局的一部分。
婚姻褪去了爱情的余温,没人肯接收这个孩子。父亲要再婚,婚后不想再带着一个拖油瓶生活。母亲则打算离开这个地方,远去他国。
商量过后,二人把这间两室一厅的房子钥匙交给了当时还只有五岁的孩子。冰冰凉凉的钥匙落在蔫巴巴的小团子手心,约摸着几乎要跟手掌一样大。
母亲说:“以后的每个月月初,我会给你汇一笔钱。这笔钱是你的生活费,你的吃、穿、住、行,都将从这张卡出。你爸爸同样也会打一笔钱,当然,往后的日子这两笔钱随你支配,不过。”
她半蹲下来,轻轻整理了下方既白的衣领,随后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以后,就不要联系妈妈了。”
方岐站在一旁,闻言微妙地挑了挑眉,出口的话不尖锐,却也不见得好听:“还叫妈呢。”
方既白就抬头看他。男人的脸一半藏在阴影下,不显刻薄,但针芒毕露,他嗤笑一声,竟也不再多说什么了,估摸着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也不想多费口舌了。
那是方既白记忆里的父母同他见的最后一面。在他不多的记忆里,这两个人的面容其实都不甚清晰,即便是已经靠得很近的母亲,也总是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楚。
以至于他已经完全不记得父母的面容。二人十分遵守当时给过的承诺,时至今日,两笔不菲的生活费依然会在月初准时到账。即使方既白已经成年,也依然还在继续。
方既白成年那年曾经以为这份唯一的联系会因为他迈入“可以赚钱”的行列而断掉。但他理解错了,这份生活费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生活费,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更像是一种买断费用。买断这段亲情,令它在我,在你的生命中,完完整整地消失。
所以它并不会在方既白成年那天就断供,而是会一如既往地持续下去,直到这个世界上不再存在你我。
想通这一点的方既白也没有什么时间哭。他明天有兼职,邻居家的哥哥介绍他去做一间咖啡店服务生。这些年收到的生活费,除却很小的时候没有办法动用的一部分,剩下的都原封不动被他存放在卡里。他考上了省外的大学,需要一笔可观的学费支撑自己离开这里。
高中毕业,方既白拒绝了所有人的聚会邀请。他如往常一样,安静地垂下眼,穿过几条被晾衣电线缝得严严实实的小巷子,回到巷子尽头的家里。白天的热闹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好像真的,只是单纯地路过了所有人。
房子的年龄有点儿大了。方既白掏出兜里丁零当啷的钥匙串,微微低头,熟练地摸索过黑暗里生着老锈的锁眼,再寻找到某个关窍位置,把钥匙插进去,拧紧、旋转。
咔哒。锁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