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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烟（第1页）

父亲的烟是在父母老房子签约前夜抽完的。

那晚，中介打电话来，说买家同意了最终价格，约好第二天上午签约。价格比市场价低5%，但买家全款付现，手续快，一周内能到账。中介在电话里说：“林叔，现在市场不好，全款的不多，您考虑考虑。”

父亲在阳台接的电话，嗯了几声，说“明天给你答复”。挂了电话，他没回屋，就站在阳台，点了一支烟。天已经黑了，只有他指尖的烟头一明一灭，像某种信号，某种告别的摩斯密码。

林昭在客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发紧。她知道那套房子对父亲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和母亲结婚时单位分的福利房，后来攒钱买下产权。四十年，从两个人，到一个家，到女儿长大，到女儿带着爱人回家。墙上有林昭小时候的身高刻度，有她小学的奖状印记，有父母年轻时的黑白结婚照。每一寸，都是时间，都是记忆，都是……来路。

而现在，要卖了。为了她和姜晚，为了一个更现实的未来，要卖了。

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很大，但林昭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走过去，轻声说：“妈，要不……我们再等等？也许晚晚的房子能卖掉……”

母亲摇头，没转身，声音很闷：“等不了。晚晚的药费，下个月又要交了。你工作还没着落，家里开销大。全款现钱，能解燃眉之急。房子……房子不重要。”

但林昭知道，房子重要。那是父母的安全感，是他们老了以后的退路，是他们在这个城市扎下的、最深的根。

父亲抽完第五支烟时，姜晚从书房出来了。她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用彩色笔画了一幅画：一栋老式单元楼，六层，红砖墙，阳台上晾着衣服。楼前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下画了三个人，手拉手——两个大人，一个小孩。画得很稚嫩，但特征明显：父亲的高个子，母亲的卷发，小女孩的两个羊角辫。

画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叔叔，阿姨，对不起。

房子别卖了。

卖我的。

我的房子有人要了。

下面贴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是房产中介发来的看房反馈，上面用红笔圈了一句：“客户对姜女士的房子很满意，价格可谈，约后天详谈。”

林昭愣了。她知道姜晚这些天一直在用笔记本记录，但不知道她在画老房子，在联系中介，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试图保护父母的房子。

父亲转身，走进来，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烟灰掉在地上，他没察觉。然后，很慢地，他蹲下身，看着姜晚的眼睛。

“晚晚，”他的声音很哑，“这画……是你画的？”

姜晚点头，眼泪掉下来。她在本子上快速写：

我昨天去看房了。

偷偷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