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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1页）

第九章距离

她撞到头的那天晚上，我回家路上一直忍不住笑。

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嘴角压不下去的笑。走在路上的时候，路人看了我几眼，大概觉得这个人在深夜里对着空气笑很奇怪。

但她弯腰捡笔的时候撞到椅背的那个画面，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回放。

先是笔掉在地上，滚到她旁边。她蹲下去捡，然后——"咚"。她的额头撞上了金属椅背，声音很响，整个车厢都安静了一秒。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两秒钟的空茫。像是一个人刚从水里浮上来，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然后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那种红不是淡淡的粉色，是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的、掩饰不住的红。

我想笑，但忍住了。

不是觉得她好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心疼。她的额头撞上了金属，一定很疼。而且那种在全车厢人面前出糗的尴尬，我能想象有多难受。

所以我只微微笑了一下。很小的笑。

然后我伸手扶了她一下。她的手臂很细，薄薄的一层布料下面，骨头硌着我的手指。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赶紧又扶了一把。

"你小心一点。"我说。

她的脸更红了。

"好、好的。谢谢。"

她说话的时候有一点点结巴。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被撞懵了还没缓过来。

我坐回位置的时候，她也在对面坐下了。接下来的路程里，我假装在看书，但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用余光看她。

她把笔盖拧好，放回包里。然后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但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那个画面让我觉得心里很软。像一个人在冬天里走了很久，突然走进一间有暖气的屋子。不是热，是那种温和的、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的温暖。

我第一次认真思考一个问题：这个人是谁？

三周以来，我第一次认真地、严肃地问自己这个问题。

以前我只是在注意她——注意她穿什么、看什么书、什么时候上车什么时候下车。但我没有想过，她是一个有名字、有工作、有生活的人。她不是车厢里的一个固定布景，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在捡笔的时候撞到头的人。

她叫什么名字？

她在哪里工作？为什么每天都坐末班车？

她喜欢看什么书？那天她手里拿的是什么？

她撞到头之后，额头有没有起包？

最后一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笑了。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对着一面墙笑，像个傻子。

但那个笑容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笑过之后，我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我就不能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了。我不能一直坐在对面，隔了三排座位，像一个安全的观察者。因为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之间的距离，本质上是一种不平等——你在看她，她不知道。你在注意她，她没有回应。

这种距离让我觉得不安。

不是因为我想要靠近她——虽然那个念头确实在我心里生根了——而是因为我觉得这样不对。如果她是一个真实的人，那她应该被当作一个真实的人来对待，而不是一个远远的风景。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靠近。

或者说，我不知道该不该靠近。

两年前沈澜离开之后，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则：不要再主动靠近任何人。不是因为我恨她，而是因为我害怕。害怕那种"靠近"带来的期待，害怕期待落空之后的坠落。

两年前我以为我和沈澜很近了。我们住在一起，共享一个空间，每天说很多话，做很多事。但我后来才知道，近不等于懂。她觉得我不懂她，我觉得我在努力懂她——但我们的频率从来没有对上过。

所以靠近的代价是什么？

是用自己的脆弱去交换另一个人可能的理解。如果对方理解了，那就是最好的事。如果对方不理解，那就是又一次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