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未央已过,神都的早晨已经十分的凉爽,江风吹在脸上微微有些刺痛。
李心晖一身官服站在船头,深呼吸着好久不见的味道。
那是一阵从骨头缝里钻出的痒意,在一瞬间就遍布全身,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盛大雷暴。
她下船后将犯人亲自送去大理寺后,没有回刑部,也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到了宫门口,请宫门前的守军帮忙传话请求面圣。
今日守门的正好是吴怀海将军,他特意把李心晖叫去喝了杯茶,等陛下准许进宫的旨意到来之后才让人离开。
李心晖依旧被带到了那座宫殿,叶子落了一地,宫人正在清扫。
看着劳碌的宫人的女皇陛下身着明黄色,绣着神龙的袍服,负手站在窗前悠悠感叹:“今年风起得早。”
李心晖跪坐在宫殿中央,看着依旧在批录奏章的上官惠文,感觉比起上次相见,对方看起来似乎又疲惫了许多。
“陛下,小臣无能,只查出来周武是受周兴周侍郎指使,而周兴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小臣依旧没有头绪。”
女皇对幕后主使是她的宠臣没有丝毫惊讶或是愤怒,而是问:“你是没有头绪,还是不敢查?”
李心晖察觉到上官惠文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依旧决定实话实说。
“回陛下,小臣大概猜到是谁,但是没证据,也查不动,所以还是没头绪。”
“你猜到是谁?”
“是,能统筹安排各级官员去何处任职,整个大虞也只有一个人。”
女皇转过身,明黄的衣袖舞动如同一阵裹挟着落叶的秋风,充满了肃杀之气。
“你是在说朕是背后主谋。”
“不。”
上官惠文的视线变得越发热切,几乎要将李心晖的头颅洞穿。
但她还是坚持说了下去:“但陛下您站在光亮处,瞧不见那些阴暗处的小动作。真正的主谋是手握着滔天的权力,却欺瞒了君上之人。”
“是谁?”
“陛下,不是谁。他们可以是任何一个受利益驱使,见风使舵,随时改变自己立场的人。谁都有可能。”
李心晖说完这句话,空旷的宫殿里静得可怕,连心跳声都听不见了。
良久之后,女皇摊开双手,让窗外的风穿过自己的肋下。
“真是让人难过,不禁要潸然泪下啊!朕苦苦经营大半辈子,这天下还是和当年一样,烂透了。”
上官惠文移开了视线,转向窗前,带着笑意说:“沙洲倒是有好消息,李心楼已查清了沙洲褚山仞的旧案,不日便要回神都了。”
“是谁?”
发问的是跪坐在地的李心晖。
“是前中书省令范致同,以及共犯尚书仆射裴寂,他们曾与二十年前的沙洲刺史是同窗,不过……”
上官惠文正要说出那两人的作案动机和证据,女皇却摆摆手:“传朕旨意,抄家,夷三族。”
上官惠文立刻下跪劝道:“陛下,族诛早已废除,且裴仆射位列二品,又未犯谋反大罪,如此重判怕是朝野上下都会有异议的。”
女皇指了指李心晖,问道:“你说呢?”
李心晖无辜地眨眨眼,一句话要决定这么多人的性命吗……
“小臣觉得很合适。沙洲那日死了更多的人,他们要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
上官惠文急了,口不择言:“心晖,别乱说话!三族里也包括那些无辜的孩子!”
李心晖一本正经地回答:“三族,父族,母族,妻族,自然包括孩子。”
上官惠文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心晖,同时余光也能看见女皇脸上那一抹意味深长、如她所料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