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正是暮春雨时。雨丝细得看不见,只觉着空气里到处都是湿的,衣裳贴着皮肤,布料底下是黏腻的潮意。山道两旁的杜鹃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一蓬一蓬挤在灌木丛里,被雨水打湿了花瓣,沉甸甸地垂着头。
榭瑾靠在崖壁上,墨色的衣袍被雨浸透了,领口那粒玉扣不知什么时候蹭掉了,露出锁骨上方一道还在往外渗墨色血雾的创口。缚魂索勒出来的——那索专克厉鬼阴气,勒进皮肉里便往里收紧一分,越挣越深。他偏过头,把喉间那股腥甜压下去。
“追来了。”他说。
良岑跪在他身侧,白衣上全是泥,发冠歪在一边,几缕碎发被雨水粘在脸侧。他的手按在榭瑾锁骨那道创口上,掌心里凝着一团极淡极淡的琥珀色光——花神的神力,温的,软的,像春日午后晒暖了的泉水。光渗进创口时,缚魂索勒出的墨色血雾便淡了一分。可每淡一分,良岑的脸色便更白一分。他已在路上替榭瑾挡了不知多少回缚魂索,神力耗得只剩薄薄一层底子,连掌心里那团光都开始明灭不定。
“别动。”良岑没有抬头,手指还按在榭瑾锁骨上。“我给你封住。封住了就不疼了。”
良岑没有抬头。他的睫毛垂着,被雨雾打湿了,根根分明。过了许久,他把手从榭瑾锁骨上收回来,神力光团在掌心里最后闪了一闪便灭了。他垂下手,把那只空了的掌心按在膝上,白衣被泥水洇湿了一大片。
“冥昭不会放过我。”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是他亲点的花神,丧葬神司掌管生死,通阴阳,度亡魂。神鬼不得结合——这条规矩我从接掌神位第一天就知道。我犯了,他自然会来拿我。”
榭瑾望着他。“你后悔吗。”
良岑转过头来。雨雾里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从魂魄深处往外透的、干干净净的亮。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从膝上抬起来,把榭瑾散落在脸侧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后。那动作极轻极慢,指尖擦过榭瑾的耳廓时停了一息。凉的。厉鬼的耳廓是凉的,可被他指尖触到的那一小片皮肤却微微泛了红。
“我后悔没有早些带你走。”
榭瑾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刚从锁骨上收回去的手握住了,十指交缠,搁在自己膝上。雨还在下,山道两旁的杜鹃被雨水打得低了头,花瓣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泥里。良岑没有抽回手,他把头靠在榭瑾肩上,闭上了眼睛。
天兵的缚魂阵是在子时落下的。三十六道金光从夜空中同时坠下,落地便生根,生根便成阵。阵纹在地面上蔓延时,整座山谷都在震颤。良岑是在阵纹蔓延到距离他们不到半里时感知到的——他对缚魂阵的气息再熟悉不过。他猛地睁开眼,一把将榭瑾拽起来挡在身后。白衣被雨水浸透了,贴在身上,衣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琥珀色的神力从指缝里渗出来,凝成一道极淡极薄的光壁。那光壁挡不住缚魂阵,他自己也知道。可他偏要挡。
“良岑。”
榭瑾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良岑没有回头。他把右手也抬起来,双手交叠,将神力光壁又加固了一层。
“良岑!”
第二声。良岑还是没有回头。他的神力光壁在缚魂阵的金光下已经开始碎裂了,从边缘开始,一片一片地碎成齑粉。碎一片他便补一片,补一片便碎一片。他的手指在发抖——神力快枯竭了。蓝桉花神的根源在天界,不在凡间,离了白玉京便像树离了土,根须再深也汲不到养分。可他还在补,一遍一遍地补,像浇灌那棵叶子蔫蔫的蓝桉树。
榭瑾从他身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是凉的,忘川水一样的凉,力道不重,却极稳。他把良岑的手从光壁上按下来,按在身侧,十指交握。
“别补了。”
良岑的身体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他看见了。三十六道金光已将他们合围,每一道金光都是一名天兵,金甲金盔,手执缚魂索。金光中央站着一个人——不是天兵,是神官,白玉京执法司的掌司神官,冥昭的亲信。他手里握着一卷金光流转的卷轴,那上面是天帝的谕旨。
“花神良岑。”掌司神官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钟磬一样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天帝有旨。神鬼私合,罪犯天条。着执法司即刻缉拿,押回白玉京候审。”
良岑望着那卷金色卷轴。那是冥昭的亲笔,他认得那笔迹——几百年前他飞升时,冥昭将花神神位传给他,写的也是这笔字。那时冥昭说,朕等你很久了,蓝桉花神的位置一直空着,旁人都说这神位不吉利,朕偏不信。如今冥昭用同一笔字写了缉拿他的谕旨。他把目光从卷轴上收回来,望了一眼身后的榭瑾。
“他是厉鬼,但不是恶鬼。他从未伤过凡人性命,在忘川亦有神位。杜鹃一族执掌鬼界九都之温州,论位阶他并不在我之下。”
他的声音很稳,稳到像是站在花神殿里向天帝述职。可他把榭瑾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掌司神官望着他,面上的神情半分不移。
“神鬼不得结合。花神大人,这是天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