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越来越近了。
不是每天都能听见,但隔三差五,天边就会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像远方的雷。有时候在白天,有时候在夜里,声音或大或小,方向或东或西。谁也说不准那些炮弹落在了哪里,但每个人都听得出来——它们一天比一天近了。
镇上的人几乎走光了。最后一户搬走的是杂货铺的林老板,他把钥匙塞进门框上面的缝隙里,冲段凛戈摆了摆手,说“走了,你们保重”,然后跳上牛车,头也没回。牛车吱呀吱呀地碾过青石板路,消失在巷口。从那以后,整条街就只剩下他们七个人了。
面馆还是每天开门。段凛戈照旧熬汤、揉面、煮面,灶台上的火从早烧到晚。来吃面的客人几乎没有了,但他还是熬。一锅汤熬四个时辰,骨头换了又换,水加了又加。林惊羽问他人都不来了还熬什么,他说万一有人来呢。
没有人来。但段凛戈每天都把灶台擦得锃亮,案板摆得整整齐齐,碗筷码得一丝不苟。像在等人,又像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玉兰的茶馆也还开着。他和苏婉轮流守在门口,茶桶里的茶每天早上换新的,碗也洗得干干净净。偶尔有一两个走不动的老人过来,喝一碗茶,歇一口气,说几句话,然后拄着拐杖走了。玉兰不收钱,老人非给,最后总是把那几毛钱搁在桌上,转身就走了,追都追不上。
“玉兰,你说他们还会回来吗?”苏婉有一天问。
“谁?”
“那些走了的人。”
玉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沉默了一会儿。
“会。等仗打完了,就回来了。”
“那时候面馆还在吗?”
“在。段先生在,面馆就在。”
苏婉没有再问。
沈怀秀每天都在照顾那棵桂花树。浇水、施肥、捉虫,一天不落。树长高了不少,已经到她的膝盖了,树干也粗了一圈,叶子绿得发亮。她蹲在树旁边,用手摸摸叶子,跟它说几句话。
“快了,快了,再长长就开花了。”
阿洛偶尔过来看看他们,带几条鱼、几个椰子,坐在面馆里喝一碗茶,然后走了。他说村子里的年轻人都走了,老人和孩子也走了,就剩他一个人。他不想走,说这里是他的家,走了也不知道去哪里。
“阿洛,你不怕吗?”林惊羽问他。
“怕。但怕也得活着。”
阿洛走了以后,林惊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很瘦,背有些驼,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段凛戈。”
“嗯。”
“你说,我们能守住这个镇子吗?”
段凛戈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阿洛的背影。
“守不住。”
“那还留下来?”
“因为答应了怀秀。”
林惊羽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门口的桂花树。树很小,但站得很直。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说话。
十二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周明远从外面回来,脸色很不好。他出去打水,走得比平时远了一些,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日本人到了隔壁镇。”他站在面馆里,声音很平,但嘴唇在发抖。“骑马。有枪。他们在搜粮食。”
段凛戈放下手里的面团,看着他。
“多少人?”
“十几个。但后面可能还有。”
屋里安静了。灶台上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们往这边来了?”玉兰问。
“不知道。但快了。”
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灶台边,把火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