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天,我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
每天早上五点被小A叫醒——它的起床方式是在我脑子里用最高音量播放帝国军进行曲,前奏是一段能把死人震活的铜管齐鸣。我第一天差点从床上滚下去,第二天学会了在曲子响起的瞬间用枕头捂住自己的脸——虽然声音是从脑内传来的,捂脸并没有任何物理意义上的效果,但心理安慰不能少。
五点到七点:审阅内阁前一天的闭门会议记录。有了知情权印,所有文件对我敞开。内阁九个部门,每天产出的文件加起来能绕帝都一圈半。大部分是废话——官僚系统的核心能力就是把一句话用三百句话说出来,然后加一个"有待进一步研究"的结尾。
小A帮我过滤——它把每份文件精简成三句话:谁说的、关于什么、对我们有什么用。不到两天,我就在这堆废话里发现了一条金线——
财政部次官蒙德在一份看似例行的拨款报告中,将帝都南区改造项目的预算追加了百分之十二。追加理由写得冠冕堂皇,但小A交叉比对后发现,多出来的那百分之十二最终流向了三家关联公司,而这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通过六层壳公司——指向同一个名字。
塞拉斯。
“他在转移资产,”小A说。
“达恩说过,打法庭战塞拉斯会转移资产。他没等我们动手就开始了。”
“说明他有内线知道达恩在查他。”
“或者他天生多疑,查不查他都会转移。精算师嘛。”
七点到八点:陪莱尔吃早餐。这是我坚持保留的一个小时——不谈政治,不看文件,不让小A汇报任何数据。
莱尔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这是脑伤恢复期的习惯之一——他的味觉神经还没完全修复,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分辨味道。有一天早上他忽然放下餐具,面无表情地说:“这个酱汁有问题。”
我的心脏跳漏了一拍。
“什么问题?”
“太咸了。”
“……”
“昨天的也太咸。前天的偏淡。这个厨师的手法不稳定。”
我默默把心脏放回原位。
八点到下午两点:跑腿。有了知情权印不代表所有人都会配合我。帝国的官僚系统里,印章能打开门,但打开门之后坐在里面的人可以用一百种方式让你空手而归——“这份文件需要副署”,“那个数据正在年度审计中暂不可调”,“负责人出差了预计下周回来”。
地球上叫踢皮球,这里叫"程序保障"。名字不一样,面孔不一样,但脚感完全一致。
下午两点到六点:和洛芬的通讯时间。自从上次拜访后,洛芬成了我在长老院内部最重要的信息节点。我们的联络走的是洛芬给我的一枚家族徽章——不是第一次给我的入场劵,是更古老的徽章。它内嵌了一个微型加密通讯模块,不挂在任何公共通讯网络上,走的是独立的物理信号通道——一个在洛芬家族内部用了几百年的老古董。
“这东西比星网安全,”小A评价,“因为没有人知道它还在运行。最好的加密不是算法多复杂,是根本没人知道你在通讯。”
洛芬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有分量。他不直接帮我,而是用一种近乎迂回的方式"提供视角"——比如他会说“塞拉斯最近和杜兰走得很近,这让我想起二十年前的一件事……”然后花半个小时讲一个看似无关的故事,但故事里的逻辑关系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
从洛芬那里,我拼出了塞拉斯派系内部的一条裂缝。
五位支持塞拉斯的长老——费尔顿、加西亚、贝恩、阿什顿、尤里安——并不是铁板一块。其中加西亚和贝恩之间存在一个长达十五年的利益纠纷:帝国东部殖民区的矿业开采权。当年加西亚拿到了开采权,贝恩认为自己被出卖了,两人的关系一度降到冰点。后来塞拉斯出面调停,用一项利益交换把两人重新绑在一起——贝恩得到了南部殖民区的航运独家授权,作为补偿。
但补偿归补偿,旧账不会因为新利益就消失。洛芬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到现在:
“利益可以修补裂缝,但裂缝永远在那里。你只需要找到合适的锤子。”
锤子。
我花了两天找到了它。
小A从帝国商业注册系统里挖出一份文件:贝恩的南部航运授权将在三个月后到期续签。而续签审批——恰好挂在目前已经瘫痪的殖民评估委员会下面。
塞拉斯让五人集体退出委员会以瘫痪行政系统,但他可能忘了——或者他没忘,只是认为三个月足够他完成B计划——贝恩的续签也被一起冻住了。
如果委员会持续瘫痪,三个月后贝恩的航运授权自动失效。而加西亚,那个十五年前抢走矿业开采权的人,一定会在第一时间申请接手。
贝恩知道这一点吗?
“小A,贝恩最近三天的通讯频率有变化吗?”
“他和塞拉斯的直接通讯频率下降了40%。和加西亚的通讯频率上升了300%。”
他知道了。
而且他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