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葬礼那天,有许多人过来吊唁,认识的,不认识的,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都有。
葬礼上,我没有哭。前两天哭够了,眼泪差不多快流干了,现在只觉得眼眶发酸肿痛。
每一个过来的人都说着同一句话——“节哀顺变”。
方良来了,Endi也来了。他们站在我身边,没有人开口说话。陪我静静站在一旁,直到吊唁结束。
葬礼结束,遗体火化,骨灰盒入墓园。
前前后后不过三天。
小小的老人装进了小小的骨灰盒,她和我爷爷安葬在一起。当初爷爷去世的时候,奶奶就说买双穴墓,以后自己不在了,就和老头子合葬。
离开墓园之后,我和我爸回了家。
这三天时间我没怎么合过眼,回到家一点困倦感也没有。家里的东西保持着我离开家前的样子——奶奶最后烤出来那份枣泥山药糕依旧在那里放着,它坏掉了。土豆也放在我买回来时放在的那个位置。
唯一变了的,大概是家里再没有那个老太太的身影了。
我爸在家里待了一个星期,他收拾完奶奶的遗物,最后带走了。
奶奶走了,我爸也不会久留。我们之间没多深厚的感情,仅靠小老太太联系你我。现在这个“中间人”不在了,阿阳不会再对这里有什么念想了。
“我给你卡里打了一笔钱,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以后每个月都会按时打给你的,到你大学毕业。”他说。
我爸是一个负责的人,不可能抛下谁不管。他尽职尽责,即使我们没有多少感情,仍然尽一个父亲该有的职责。
家里剩我一个,我坐在客厅发了很久的呆。
尽管很不想承认,事实就是这样的。我一无所有,我孤身一人。奶奶那句“路上小心”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枣糕也是她烤的最后一个甜品,约定好晚上吃肉沫炖土豆也没吃上。
她留下的,是一本日记本,还有一笔钱。
日记本写的是她出院以后的日常,今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夜晚又睡不着觉了。最后一页写了遗书,可能连遗书都算不上,只写了几行字。
她说: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最后再写一点东西吧。Salet,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也不可以自暴自弃。知道你跟阿阳的关系不尴不尬的,说到底他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后可以依靠的家人了,遇到跨不去的坎,可以联系一下这个父亲。你妈妈……算啦,不说这个。要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奶奶保佑你,奶奶爱你。
……
我又回到了浑浑噩噩的日子,这期间我买了几本关于死亡的书籍来看,想让自己跟亲人的死亡和解。
有没有和解不清楚,反正在看到和奶奶的有关系的东西的时候,情绪波动得更厉害了。
我再一次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我心理状态直线下降,提议我做疏导。我不想做心理疏导之类的治疗,让她给我开了药回家了。
拿药回家的那天下午,Endi来找我了,他这段时间也挺忙的,除了葬礼那天,我就没再见过他。我们平时有打过电话,只听声音大概是很难猜测对方过得好不好。
时隔一个多星期,在见到Endi,我发现他瘦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一会儿,然后挪到了我手里提着的药上。我想把袋子藏起来,最后还是没有什么力气动了。
“你瘦了好多啊。”Endi把我抱进怀里。
“你也是。”我的声音是哑的,哑到难以听出原本的音色。看病的时候声音还没这么哑,怎么见到Endi声音就哑得不成样子了呢?
Endi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吻,说想我。
我把家门打开,让他进去。
现在家里少了很多东西,显得格外空旷,没人气,就像当初去到Endi家一样。
“随便坐。”我说。
“好。”
我拐进厨房烧开水吃了个药。
自己的情绪还算平静,是自己认为的平静,其实已经在悬崖的边缘了。
喝了水,嗓子没那么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