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登门的那天,苏家别墅的客厅难得没有林婉的插花和香薰。茶几上只摆了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和一杯凉透了的普洱茶——前者是周明远自己要的,后者是苏振海忘了喝的。
苏雨柔从周明远进门起就开始倒茶。她今天穿了一件藕粉色的家居裙,头发用珍珠发夹松松地别在耳后,动作娴熟而安静——先给周明远端茶,再给苏振海端茶,茶杯放在杯托上,杯托放在每个人右手边四十五度角的位置,一分不差。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像一枚被精心摆放的棋子。
但周明远从她手里接过茶杯后,目光并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他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问苏振海:“清鸢呢?”
苏雨柔的手指在茶海上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她很快恢复了微笑,柔声说“姐姐在楼上,我去叫她”。但周明远摆了摆手:“不急,让她先忙。我先跟苏总聊正事。”
弹幕精准捕捉了这个瞬间:【周明远进门第一句不是夸苏雨柔倒茶好,是问清鸢在哪。苏雨柔的微笑卡顿时间:零点五秒。比上次她说“恭喜姐姐”时又短了零点五秒——演技在进步,但观众不配合了。】
苏清鸢在二楼自己房间里听到了楼下的对话。她正坐在书桌前翻一本从市图书馆借来的《公司法实务》,旁边摊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苏氏集团公开年报里披露的股权结构和子公司分布。她今天没有特别打扮——藏蓝色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边放着一杯自己泡的柠檬水。她上周已经收到了周明远发来的消息,说年后有个行业沙龙,问她有没有兴趣参加。她说有。今天周明远登门,大概不只是来跟苏振海聊那封匿名检举信的。
她在楼上等了大约十分钟,听到苏振海起身去了书房——大概是电话响了,公司的紧急事务追到了家里。然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苏振海的皮鞋,是更轻、更稳的便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周明远亲自上来了。
“清鸢,方便吗?聊两句。”他的声音不高,刚好够隔着门听见。
苏清鸢合上课本站起身,打开门。周明远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那杯黑咖啡,脸上的表情比上次在茶话会时放松了一些。他没有进房间,而是指了指楼梯口:“楼下坐坐?你爸去书房打电话了,一时半会出不来。”
苏清鸢点了点头,跟着他下楼。
客厅里只有两个人。苏雨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碟刚烤好的曲奇饼干,像是准备送过来,但脚步停在料理台边上没有往前迈。弹幕注意到她仍在听:【苏雨柔没走出厨房。她听到了周明远刚才那句话——“楼下坐坐?你爸去打电话了。”这意味着周明远要跟苏清鸢单独谈。她手里的曲奇是烤给周明远吃的,但周明远根本没注意到饼干的存在。】
苏清鸢在沙发上坐下。周明远坐在她对面,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开门见山:“最近看新闻了吗?”
“看了。”苏清鸢说,“您说的是苏氏集团那封匿名检举信的事。”
周明远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加深了几分。他大概已经习惯了每次跟这个女孩说话时,对方都能跳过所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你有什么看法?”
苏清鸢端起自己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在脑子里把上周在笔记本上整理的苏氏集团财务问题过了一遍——匿名信指出的那笔土地增值税只是冰山一角,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苏振海这些年对单一地产板块的过度依赖,以及集团内部缺乏独立的审计机制。但她不能把这些全盘托出。不是不信任周明远,而是现在还不是亮出所有底牌的时机。
“匿名信只是一个信号,”她放下水杯,“真正的问题是有人在借这个信号测试苏氏集团的危机应对能力。如果应对得当,信号自己会消散;如果应对不当,信号会变成导火索。”
周明远端起咖啡杯,没有喝,又重新放下。“你觉得你爸的应对得当吗?”
“目前还可以。成立内部审计小组是正确的一步。但还不够快——审计结果出来之前,外界舆论会先做出判断。而舆论一旦定型,审计结果就变成了后手。”
弹幕屏息凝神地听完这段对话,半晌才重新开始流动:【清鸢刚才那段回答不是“女儿对父亲的关心”,是“独立第三方对危机管理的评估”。她用了“导火索”“外部舆论先于审计结果”两个精准判断,周明远被震住了——他的手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烦躁,是在消化这个十八岁女孩的发言分量。】
周明远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忽然转了个话题:“年后有场行业沙龙,规模不大,二十来个人,都是本市地产和金融圈的核心人物。你上次在周叔叔的茶话会上聊过的郑太——就是那个一直对你不太热情的——她先生也会来。”
“您想让我去?”
“不是我想让你去,”周明远纠正道,“是你上次在茶话会上已经证明你有资格去。我只是替主办方转达邀请。正式的邀请函明天会发到你邮箱,收件人是你自己的名字,不是你爸的。”
苏清鸢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她重生以来收到的第一张不是通过苏家转交的、写着自己名字的正式邀请函。不是“苏总的女儿”,不是“苏家的小姐”,是苏清鸢。
“谢谢周叔叔,”她说,“我会准时到。”
周明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看了一眼厨房方向——苏雨柔仍然站在料理台旁边,手里的曲奇饼干已经换了第三张餐巾纸垫着,但始终没有送出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苏清鸢点了点头,然后朝书房走去,大概是去跟苏振海道别。
弹幕在周明远走后全线沸腾:【第一张个人名义的邀请函。不是苏家附属品,不是苏振海的随行人员,是苏清鸢自己。“收件人是你自己的名字”——这句话的分量比整本教科书都重。苏雨柔烤了一碟曲奇从头到尾没敢出来——她不是怕周明远,是怕自己插不进这场对话。清鸢和苏雨柔在社交场上的角色从今天起彻底互换了。】
傍晚,苏清鸢回到自己房间。她打开邮箱,刷新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一封新邮件弹出在收件箱顶端。发件人是市地产商会秘书处,收件人是一行宋体字——苏清鸢女士。她把邮件正文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把它转发到了自己的云笔记里,归档在“外部社交”文件夹中。弹幕陪着她看完了这封邮件:【“女士”。不是“小姐”,不是“同学”,是“女士”。一个十八岁的女生被商会用“女士”尊称。清鸢没有截图发任何朋友圈——她只是把邮件归档了。这就是独美女主的自我修养:荣誉不晒,留着以后当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