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山是在被押出账房之后,发现那第一笔银子不见的。
确切地说,不是不见。
是不在该在的地方
这世上许多东西都是如此。人说不见,往往只是眼睛没看见;账说不见,却一定有去处。银子不会凭空化成雪,粮食不会无缘无故消失,船不会自己沉,印不会自己盖。只要曾经动过,便会留下痕迹。
沈砚山从小被父亲这样教。
可那一夜,他第一次希望自己没有被教得那么明白。
因为看明白,有时候比看不见更可怕。
他被两个兵士押着,双手反剪,腕上绳索勒得生疼。怀中的黑皮暗号本紧贴着皮肤,硌在胸前,像一块烧不化的铁。账筒被藏在长案底下的暗格里,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取回,也不知道父亲还能不能撑过审讯。
雪还在下。
前院火光很亮,亮得不像夜里。库房那边一箱箱东西被抬出来,贴封、编号、登记。户部书吏站成一排,手中笔不停,口中唱数,一声一声,像给沈家念一场没有哀乐的丧仪。
“白银,五十锭,编号甲一。”
“白银,五十锭,编号甲二。”
“赤金,二十锭,编号乙一。”
“沉香,上等水沉四箱,编号香字一至四。”
“东珠十匣,另封。”
沈砚山原本没有心思听。
他满脑子都是账房里那名被杀的年轻伙计。那伙计叫阿柏,字写得好,胆子小,去年刚娶亲。他被拖出去时还在喊“沈伯救我”,那声音像一根钩子,挂在沈砚山耳中,怎么也甩不掉。
父亲没有救成他。
沈砚山也没有。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想着这件事,可当库房那边唱到第三十箱白银时,他忽然抬起头。
不对。
第一库里的银箱数,不对。
沈家库房分明账房两套册。外人只知道明库,沈砚山却跟着父亲核过暗记。沈府本宅第一库白银,按父亲上月所核,应是三百五十六箱,另有散锭一百二十锭。每箱五十锭,每锭五十两,共计八十九万余两的周转银中,本宅只存十七万三千两,余者分在票号、船队、寺库与各处铺面。
今夜户部所报,第一库封出银箱三百三十箱,散锭一百零四锭。
少了二十六箱,散锭少十六锭。
合银六万五千八百两。
这不是小数。
沈砚山被押着站在雪中,指尖一瞬间发冷。
他不敢表现出来,只低下头,像被吓得发怔。押他的兵士不耐烦地推了他一下:“站好!”
沈砚山踉跄半步,眼角余光却仍盯着库房前的清点长案。
少了的银子会去哪儿?
若是沈家提前转走,账房必有出库记录。父亲不会让大笔银子无凭无据地离库,哪怕是暗财,也必定有暗号记载。可今夜账房烧的那些账,沈砚山亲眼看过,没有这么大一笔本宅现银转出。
若是官兵私吞,更不可能吞六万多两。金吾卫袖中藏几枚金锭,腰间塞几串珠玉,是小贪。二十六箱白银,需四五十人搬运,还需马车,需封条,需钥匙,需有人一路放行。
这不是偷。
这是分。
有人在户部正式清点之前,先一步从沈家库房分走了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