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姝醒来时,先闻见一股脂粉味。
不是沈府里的香。
沈府的香总是淡的。母亲爱用沉水,阿姐爱用清苦些的檀香,连她自己房里的安息香,也被阿姐嫌过太甜,说闻久了会让人脑子发钝。可这里的香味很重,重得发腻,混着潮湿木板、旧衣、酒气和一点说不出的霉味,像有人把许多女子用过的脂粉一层层涂在墙上,年月久了,便腐成了另一种气息。
她睁开眼。
头顶不是沈府绣着海棠纹的帐子,而是一片发黑的木梁。木梁上挂着蛛网,角落里有水滴渗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破盆里。
沈令姝怔怔看了很久,才想起昨夜发生了什么。
雪。
官兵。
父亲被押。
阿姐松开的手。
乳娘倒在雪里。
断指灰衣人。
马车。
她猛地坐起,却因手腕剧痛又跌回去。低头一看,双手被麻绳绑着,绳子磨破了皮,血已经干在腕骨边。
屋里不止她一个人。
靠墙坐着几个女孩,有的比她大些,有的与她年纪相仿,还有一个看着不过十一二岁,抱着膝盖缩在角落,眼睛肿得像桃子。她们都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头发散乱,脸上或多或少有伤。
有人看见她醒了,低声道:“别喊。”
沈令姝转头看她。
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眉眼细长,左脸有一道未愈的红痕。她坐在窗下,身上裹着一件旧披风,神情麻木,像早已把哭的力气用尽了。
“这是哪里?”沈令姝声音发哑。
那姑娘看了她一会儿:“你不知道?”
沈令姝摇头。
角落里的小女孩忽然哭起来:“这里是教坊别院。”
教坊。
沈令姝听过这个地方。
她从前只知道,长安有教坊,江宁也有官伎。宴席上唱曲跳舞的女子,有些便出自教坊。她们衣裳鲜亮,歌喉婉转,席间贵人饮酒,她们低眉弹琵琶。沈令姝小时候见过一次,回去还问母亲:“她们唱得这样好,为什么总像不高兴?”
母亲当时停了很久,才说:“因为不是所有会笑的人,都是真高兴。”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忽然懂了一点。
沈令姝脸色白了:“我不是教坊的人。”
那细眉姑娘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没有半点笑意。
“进了这里,谁都说自己不是。”
沈令姝挣扎着要站起来:“我要回家。”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那个小女孩哭得更厉害。
细眉姑娘看着她,声音低下来:“你家若还在,便不会到这里来。”
沈令姝像被人打了一巴掌,整个人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