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的死讯,是入宫前一夜送到兴庆坊的。
信不是官府明发的文书,而是白檀寺转来的暗信。纸薄,字少,像写信的人也怕多写一个字,便多拖一个人下水。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
沈夫人于女眷看押处突发急症,夜半不治。州府已按逆案女眷例,草草收殓,不许亲族扶柩。
阿蘅看完便哭了。
她捂着嘴,不敢哭出声,眼泪却大颗大颗往下掉。
沈令仪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突发急症”四个字。
看了很久。
父亲死时,州狱说的是畏罪自尽。
母亲死时,州府说的是突发急症。
苏见月送来兰蕙香袋时,说宫中女官兰蕙死于旧疾暴毙。
原来活人有千种说法,死人却只有几种写法。
畏罪,自尽,急症,旧疾。
只要笔在他们手里,连一个人怎么死,都不再属于自己。
裴太妃听完,只问了一句:“信是谁送来的?”
谢姑姑道:“白檀寺旧人。人已经走了,不敢久留。”
裴太妃闭了闭眼。
沈令仪抬头看她:“姨母信吗?”
“你母亲身子一向不好。”裴太妃道。
沈令仪指尖微颤。
裴太妃又道:“可她不会在这个时候病死。”
屋中静了下来。
阿蘅终于忍不住哭出一声:“夫人……”
沈令仪慢慢把信折好,放进香盒夹层,与崔景衡那张纸签分开放着。
她低声道:“他们写父亲畏罪自尽,是要让沈案闭口。写母亲突发急症,是要让沈家女眷闭口。兰蕙旧疾暴毙,也是一样。”
裴太妃看着她:“你明日还入宫吗?”
沈令仪抬眼。
“入。”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抖。
“我想看看,他们还给多少死人写过这样的死法。”
入宫那日,天还未亮。
兴庆坊外的雪被车轮碾成薄泥,宫城方向却已灯火如昼。沈令仪随裴太妃入宫,身上仍是青灰奉香女衣裳,腰间挂着那枚素木小牌。
木牌上两个字:奉香。
宫门守卫验的是裴太妃的旧例,不是她的脸。
谢姑姑早已叮嘱过:“进宫之后,眼睛可以看,鼻子可以闻,嘴不能快。宫里的人死了,常常不是因为知道太多,而是因为说早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