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最后一次走进裴宅香室时,天还没亮。
兴庆坊很静。
静得像这座宅子从来没有收留过她,也从来没有死过一个叫阿蘅的小丫头。
香室的门半掩着,里头没有点冷梅香。只有一盏小灯放在案角,灯火细细一线,照着案上摆开的东西。
裴令娘旧宫籍名册。
奉香木牌残片。
空香匣。
妹妹假信。
内坊铜铃。
供词缺页拓痕。
被调包的青盐底册伪页。
还有那截从水沟里捞回来的空灯柄。
每一样东西都很轻。
可摆在一起,像压了一整座长安。
沈令仪在案前站了许久。
她先伸手摸向那枚奉香木牌残片。
木牌被火燎过,只剩半个“香”字。边缘焦黑,指腹碰上去,仍有一点细灰。
从她踏进兴庆坊那夜起,这枚木牌便挂在她腰侧。
奉香。
裴令娘。
她曾以为,这两个字是她在长安活下去的第一张皮。只要披着它,她就可以站在帘后,看清那些人如何说话,如何试探,如何把沈家的血写成一句又一句体面的朝政。
她也确实靠着这个身份进了女眷小宴,进了兴庆夜宴,进了芙蓉园马球场,进了尚仪局香房,进了那些本不该有沈令仪的位置。
可是后来呢?
后来长安也看见了裴令娘。
清流看见她,便估她手里的账。
内库看见她,便追她身后的香匣和暗码。
诸王看见她,便算她父亲留下的钱路。
崔家看见她,便想把她重新关回后宅。
到最后,连阿蘅也穿上这身衣裳,替她做了一夜裴令娘,又替她以裴令娘的名字入棺。
沈令仪收回手。
指尖沾了一点灰。
她看向那截灯柄。
灯柄已经空了。里面的薄金符被取出,另藏在裴太妃指定的暗处。可木缝里还残着一点血色,水泡过,擦不干净。
那是阿蘅留下的。
阿蘅不懂朝堂,不懂奏章,不懂供词,不懂青盐底册,也不懂“白水三仓,旧印取粮”意味着什么。
可她知道那枚金符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