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璋办事很快。
快得不像一个病了多年、半退江南的老人。
第二日清晨,沈令仪刚从岁安房中出来,便见正堂案上已经摆满文书。
户籍、路引、嫁妆残册、守产文书、亡夫旧契、内宅名册。
一张一张铺开,像一张新的网。
李怀璋坐在案后,脸色仍白,咳声却比昨日压得更稳。他指着最上面那册旧籍,道:“从今日起,这些都是你的命。”
沈令仪站在案前,没有立刻伸手。
从前她以为人的命在身体里。
后来长安教她,人的命也可以在纸上。
父亲被写成逆臣,母亲被写成急症,兰蕙被写成旧疾,阿蘅被写成裴令娘。
如今,轮到她被写成李明昭。
李怀璋看出她心中所想,缓缓道:“放心。不是凭空造人。景澄亡妻确有其人,名在李氏内册,长安旧籍也有。她本是深宅女子,随景澄南下后又常年病弱,外人少见。数月前病重,李宅关门治丧,并未大办。知道她容貌的人,除了内宅几个老人,几乎没有。”
沈令仪道:“她已经死了。”
“是。”李怀璋看着她,“所以你不能用她的名。”
沈令仪抬眼。
李怀璋道:“亡者有名,不能夺。你昨日说得对。外头只知李氏少夫人病后深居,名讳少有人称。往后你在外只称李氏少夫人,内册另记明昭二字。”
明昭。
沈令仪垂眸。
这个名字昨日出口时,还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今日落到文书里,忽然有了重量。
谢姑姑不在这里。
裴太妃也远在长安。
再没有人替她挡住一层宫中旧例。
她要自己把这张新皮穿好。
李怀璋让老仆取出一只木匣。
匣中放着几枚印,一枚旧银钗,一方李氏内宅小印,还有一卷发黄的嫁妆残册。
“这是景澄亡妻留下的东西。”李怀璋道,“能用的都在这里。她病中少管事,许多账册并不经她手,这反倒好。你接手时,旁人只会以为少夫人病后初理家业,不会觉得你忽然变了太多。”
沈令仪伸手拿起那枚旧银钗。
银钗很轻,钗尾磨得发暗,看得出主人常用。
她忽然觉得指尖一冷。
这不是凭空捏出的身份。
这身份曾经属于一个活过、病过、死过的人。
她顶替的不是空位。
是别人留下的残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