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照一直不喜欢江南的雨。
楚州也有雨,可楚州的雨落在盐田上,带着苦咸味,砸在人脸上,像骂人。江南的雨却细,软,黏,钻进衣领、鞋缝、骨头里,叫人想甩也甩不掉。
像阿蘅的死。
他们一路南下,过渡口,换船,绕官道,避巡检。沈令仪死在长安,裴令娘烧成灰,如今到了江南,她又成了李明昭。
人人都在换名字。
可死人不能换。
阿蘅还是阿蘅。
那个在裴宅里总替沈令仪端药、换衣、理袖口的小丫头,那个见了刀会怕、听见死人会掉眼泪的人,最后却穿着裴令娘的外袍,挂着奉香木牌,把追兵引进了死巷。
黄照后来总想起那盏灯。
阿蘅临死前,把掌灯木柄顺着水沟推走。那时候她大约已经没力气了,手上全是血,却还记得把东西藏好。
她根本不懂什么白水三仓,也不懂什么旧印取粮。
她只是知道,那是沈夫人留给姑娘的东西,绝不能落进内库手里。
黄照最恨这一点。
阿蘅明明什么都不懂。
可不懂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到了李宅后,黄照一直没提这件事。
沈令仪改名李明昭,换了素衣,隔帘听账,学着做李氏遗孀。陆沉舟偶尔还会拿这身份打趣,说沈大小姐如今说话都带了寡妇味。
黄照笑不出来。
他看着李宅的大院子,看着那些旧书、旧匾、旧库、旧账,心里总有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又是大宅。
又是旧族。
又是账。
他们从长安逃出来,阿蘅死了,青盐底册被调包,半账烧成灰,香匣成了空壳。到了江南,难道还要围着另一座大宅、另一套旧账转?
这日傍晚,李明昭让他去书房。
黄照进去时,陆沉舟也在,靠在窗边看雨。李怀璋没有来,案上只点了一盏灯。
灯下放着一枚薄金符。
黄照一眼就认出来。
那是他在长安从灯柄里撬出来的东西。
金符薄如指甲,边缘还有被刀锋震裂的细痕。正面四字:
长明无恙。
背面是更小的字:
白水三仓,旧印取粮。
李明昭坐在案后,手指轻轻压着金符边缘。
她已经不是在长安时那个急着抓住每一条线的人了。可黄照看见这枚金符,心里还是猛地一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