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昭用了整整一夜,才把几份残账放到同一张案上。
李景澄残札。
长平号船契残页。
白水旧粮账。
沈家香税残页。
还有楚州青盐底册中被她重新誊出的一小段旧额。
灯火照着纸面,几条原本分散的线,终于一点点并到一处。
北庭之乱后,边镇军费骤增。
这句话,她从前听过许多次。
可在官样文章里,它只是天下大势,是边疆安危,是朝廷不得不为之的难处。
如今落到账上,它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江南粮税被临时调拨。
楚州盐利被加额征收。
岭南香税被转作宫中旧供。
商户垫银被写成“暂借”。
船契改线,粮船入内库外坊。
香料旧账不入户部。
盐仓虚耗遮住银流。
每一笔看似是地方事,最后都通向同一个缺口。
军饷。
赏银。
内库亏空。
李明昭把长平号那半张船契压在最上面。
船本该走户部军需线,运江南粮入北仓,再转边镇。
可它中途改线,入了内库外坊私路。粮未入仓,先折银。银去了哪里,李景澄没查完,残札上只留下四个字:
北衙赏银。
她又把沈家香税残页放在旁边。
岭南香税,本该入公账,却被写作宫中旧供损耗,再同盐仓旧料互相遮掩。兰蕙因查这笔账而死。
再看楚州盐利。
虚报盐耗,旧料回填,盐灰里混香灰,盐银去向不明。沈确查到这里,被写成逆臣。
李明昭忽然觉得眼前不是几张纸。
是一张张人的脸。
父亲沈确。
李景澄。
兰蕙。
周三斗。
黄照那些死在盐场的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