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新约,是在雨后第三日签的。
地点不在李宅正堂,也不在白水旧号前铺,而在义仓后院那间临时账房里。
屋子不大,长案居中,四面窗都开着。窗外能看见粮仓、医棚、女工坊的一角,也能听见后渠里水声缓缓流过。
李明昭选这里,是有意的。
白水如今不是一间米铺,也不只是三座暗仓。
它有粮,有药,有船,有盐户,有女工,有逃人,有黑水湾,也有许多随时可能变成风险的路。
新约不能只在账房里写。
要让每个人都看见,这些规矩不是纸上空文,而是压在粮袋、药箱、船板和人命上的东西。
邵衡最先到。
他代表白水旧部,身后跟着两个老账房。老人神色严肃,像不是来签约,而是来送祖宗牌位。
陆沉舟第二个来,衣襟半敞,手里还拎着一串船牌。
“少夫人,今日真要签?我这人不爱按手印。”
李明昭道:“可以按刀印。”
他笑了一声,坐下。
黄照带着周埂和周三斗进来,代表盐户、逃灶户和脚夫。两人都有些不自在,站在门边不肯落座。黄照冷着脸说:“坐。今日你们不是来领粮的。”
秦照微从医棚过来,袖口还沾着药粉。她身后跟着青苓,手里抱着医棚药耗册。
乌娘来得最晚。
她带着一身水气,身后只跟了独臂船夫。进门后,她扫了一眼众人,笑道:“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李寡妇要开朝会。”
黄照冷冷道:“嘴巴放干净点。”
乌娘挑眉:“盐户小子,你现在也算白水说话的人了?”
黄照正要开口,李明昭抬眼。
“坐。”
乌娘笑了笑,坐下。
最后进来的,是女工坊的人。
不是秦照微,也不是李宅老仆,而是静娘。
她嗓子仍哑,走进来时抱着一只布包,里头放着女工坊这几日缝出的药袋和粗布样。她坐在最末,手指紧紧压着布角。
她不是最会说话的人。
可李明昭让她来。
因为女工坊不能永远由别人替她们说话。
长案上放着一卷新约。
白水新约。
沈砚山站在案侧,负责诵读。
第一条,粮船损耗。
“白水粮船若因水路、官卡、码头、暗渡所致损耗,须按船账、粮账、路簿三方核验。押船者担一成,看船者担一成,若为官卡强扣、牙人拖卸或水匪截掠,则按责任另追。灾粮不得私扣,真粮不得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