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氏的人来找朱茂时,他正在后仓点旧米。
那日雨刚停,仓里潮气重,米袋外头有一层薄薄的霉味。朱茂弯着腰,一袋一袋摸封绳,摸到第三十七袋时,指尖停了一下。
封绳换过。
换得很细,若不是他在白水做了二十几年掌柜,未必摸得出来。
他站在昏暗仓中,忽然觉得后背发冷。
李明昭来了之后,白水变得太快了。
粮账换了,药账换了,船账换了。女工坊、医棚、盐户、黑水湾,一个个都被她写进册子里。邵衡仍是大掌柜,可许多事,已不再只听旧人的。
朱茂知道,这是应该的。
沈家出事后,白水旧部散的散、躲的躲、卖的卖。若不是邵衡撑着,白水早就成了空壳。如今李明昭能把白水重新撑起来,是本事。
可本事越大,祸也越大。
朱茂见过沈确。
那时沈公还活着,穿青衫来仓里看粮,不摆架子,见他儿子病了,还让人送过药。后来沈家出事,朱茂也替白水藏过两批粮,把仓印副样埋在灶下,三个月没敢动。
他不是没有忠心。
只是忠心不能当饭吃。
沈家倒时,忠心救不了沈家。
裴令娘死在长安的消息传回江南时,他在酒馆里听见,手里的酒盏差点摔了。那时候他便知道,长安那样的地方,不会放过一个拿着证据的女子。
如今李明昭又来了。
她比裴令娘更稳,也更狠。
可再狠,又如何?
她是寡妇,是女子,是借李氏身份活着的人。她开义仓,设医棚,收盐户,救逃女,还同黑水湾立约。她以为自己是在织网,可朱茂看着,只觉得她把所有人的脖子都系到了一根绳上。
这绳子一旦被长安或官府扯住,白水所有旧人都要陪葬。
钱氏管事就是这时来的。
那人姓钱,叫钱二福,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说话却很直。
“朱掌柜,白水如今动得大,钱家不过问,也有人要问。”
朱茂坐在茶铺角落,没有接话。
钱二福把一只小布包推过来。
里头是银子。
不多。
却够他一家老小搬去乡下,买两亩薄田。
朱茂看着那包银子,手没有动。
“钱管事找错人了。我不过是旧仓小掌柜。”
钱二福笑道:“小掌柜才知道真东西。大掌柜身边有人盯着,少夫人更精。可朱掌柜管过仓门,认得粮路,也摸得到仓印副样。”
朱茂脸色沉下来。
“你要什么?”
“粮路图。几处暗仓出粮到义仓的转路。还有女工坊名单。”
听到最后几个字,朱茂抬了头。
“女工坊?”
钱二福道:“几户人家丢了婢女妾室,契纸都在,李氏女工坊藏着不还,这不合规矩。”
朱茂皱眉:“那是女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