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昭入京第三日,李氏义仓向京畿灾仓献粮。
名义很干净。
江南李氏旧族旁支,寡妇守产,感念朝廷恩泽,愿以义仓余粮补京畿春荒。
这话写在文书上,温顺得近乎无害。
可粮船停在太仓外那一日,长安许多人都闻到了味道。
不是米香。
是缺口。
京畿这几年不太平。
春旱、秋涝、蝗灾、疫病,一年压着一年。边镇军费又紧,北衙禁军赏赐不能少,宫中供用不能断,户部账上永远差着一截。长安表面仍是锦绣帝都,灯市照旧,宴饮照旧,御街车马照旧。
可真正掌账的人都知道,盛世体面下面,是一只只等着填的钱粮洞。
所以李氏粮船一到,来问的人比李明昭预料得更快。
太仓小吏先来验粮。
他原本只当这是江南义仓献粮,验过封绳、米色、干湿,便可入册。可等他看见那一船一船粮袋编号清楚、仓引齐全、押船人各有名册,脸色便变了。
普通商户送粮,怕的是官仓压价。
白水送粮,怕的是粮被偷换。
这不是临时凑出来的善举。
这是能长期走粮的路。
消息很快传到各处。
最先来的是东宫的人。
来人穿得不显眼,说话也客气,只称东宫近来以太子名义赈济京畿贫户,账上有几处亏空,想问李氏义仓是否愿意暂借一批米,日后由东宫赈济名义归还。
“暂借”二字,说得很轻。
李明昭坐在帘后,听完,只问:“借多久?”
那人笑道:“少夫人放心,东宫岂会亏待李氏。”
李明昭道:“白水粮不借空名。若东宫赈济,需有灾仓收据、发粮名册、归还期限。若无这三样,便不是赈济,是补亏。”
来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大约没想到,一个江南寡妇隔着帘子,说话会这样不留余地。
可他也没发作。
因为粮在她手里。
东宫如今要名声,更要粮。
他只能笑着说:“少夫人果然谨慎。”
李明昭淡声道:“寡妇守产,惯会算小账。”
东宫人走后不久,宁王府的人来了。
宁王的人不谈赈济。
也不谈仁义。
他先称赞李氏义仓春汛救灾有名,又说京畿灾仓若要稳定补粮,最难的是前后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