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京第三日,李明昭在李氏旧宅后堂见了随行旧人。
屋里没有点冷梅香。
只燃了一炉江南药铺常用的温苦药香,里面有艾草、白芷、陈皮和少量沉香末。气味不清贵,也不冷艳,闻久了甚至有些涩,像久病人家衣箱里散出的旧药味。
这是李氏遗孀该有的味道。
不是裴宅香室的味道。
更不是沈府旧年冬夜里,母亲替她熏衣时留下的味道。
李明昭坐在帘后,素褐衣裙,黛青披帛,发间只用一支乌木簪。她从前常用的白玉簪,没有带入长安。
不止白玉簪。
冷梅香,沈家旧笔,江宁沈府旧物,裴令娘奉香木牌,所有能让人想起沈令仪和裴令娘的东西,都被留在江南,或封在暗匣最深处。
她不能赌长安人记性差。
长安认人,从来不只看脸。
看香。
看字。
看走路时脚步轻重。
看听见旧名时眼神是否停了一息。
看翻账时先看哪一栏。
看遇见“江宁”“沈案”“奉香”“春声”这些字时,会不会下意识握紧手指。
五年前,她输过一次。
这一次,她不许自己在这种小处露出破绽。
谢婶、沈砚山、陆沉舟、两个李氏旧仆都在。
李明昭隔帘开口。
“从今日起,宅中只有李明昭。”
屋里一静。
她继续道:“任何人,不得叫旧名。”
谢婶眼眶微红,低声道:“是。”
“也不得提裴令娘。”
沈砚山低下头:“是。”
李明昭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靠在柱边,收起平日懒散神色。
“我知道。长安耳朵多,墙缝里都能生眼睛。”
“不是知道便够。”李明昭道,“若有人试探,你们要比我先反应。”
陆沉舟挑眉:“怎么试探?”
“也许有人在席间提江宁雪夜,也许有人故意问冷梅香,也许有人拿白玉簪说笑,也许有人在我身后叫一声沈姑娘。”
谢婶脸色一白。
李明昭声音平稳。
“若我回头,便输了。”
没有人说话。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前写过沈家旧笔。
父亲教她看账时,常让她在页边以极小的笔画标出疑处。沈家旧账行款清瘦,数字紧凑,喜用跳读暗记。她看惯了,也写惯了。